高呈的话,句句在理,让他无法反驳。
高呈继续说道,语气坦诚,没有半分虚言:“将军,我实话跟你说。燕侯有言在先,献城归降者,能保住性命、亲族、家产,已是天大的恩德。至于官职,要看各人的本事与后续表现。”
“有能力、忠心可用之人,将来或许能当个县丞、县尉,甚至再进一步。若是无能之辈,或是心存二心之人,那就只能安心做一个庶民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:“这话虽然不好听,但却是实在话。换做是将军你,收服一批降将,也不会立刻就委以重任。总要观察一段时间,看看他们是否真心归降,是否有真才实学,是否值得信任。”
卑衍沉默不语。
心中,已是翻江倒海。
高呈说得没错。
刘靖身为一方诸侯,不可能对降将毫无防备。
能保全家产性命,已经是仁至义尽。
再强求官职,确实太过贪心,也容易引来反感。
高呈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将军可以把我的原话,转告给柳远将军。他若是觉得可以接受,那我们便继续商议献城细节。若是觉得不能接受,那就算了。”
他淡淡道:“我们燕侯,不缺愿意献城立功的人。少你们三个,这襄平城,照样能破。”
说完,高呈站起身,对着卑衍拱手一礼:“言尽于此,将军自己好好斟酌。明日入夜之后,我再来听你们的最终消息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转身便走,身影再次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书房之内,只留下卑衍一人。
他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,心中反复思量着高呈的每一句话。
卑衍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久久不动。
烛火跳动着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。
高呈已经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,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仿佛一尊石像。
说实话,从答应刘靖献城归降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可他没想到,燕侯会开出这样简陋的条件,保住性命,保住亲族,保全家产。至于官职,以后再说。
这话听着冷淡,却是实话。
他们手里的筹码实在是太少了,这点筹码不足以要让天下闻名,手握幽州,并州的燕侯刘靖高看他们一眼。
刘靖能把这话明明白白说出来,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些。最起码证明刘靖是真心要收拢他们的,而不是日忽悠他们的。
况且以他们站在刘靖的那个位置上,收拢他们也不过是少些伤亡而已,其他的作用倒不是特别大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些许凉意。
襄平城的夜晚很安静,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已经是三更天了。
城墙上火把通明,士卒来回巡逻的影子隐约可见。
卑衍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四千五百条人命。
昨夜出城夜袭的五千精兵,活着回来的不到五百。
那四千五百人里,有他卑衍从家族里带出来的子弟兵,有杨祚麾下的悍卒,有柳远训练多年的弓弩手。
他们死在了城外,死在了刘靖的刀下,死在了公孙康的刚愎自用里。
公孙度呢?他在做什么?
他在大堂里喝酒,在为他死去的长子哭丧,在咒骂刘靖心狠手辣。
他有没有想过,那四千五百人也是爹生娘养的,也有妻儿老小?
卑衍握紧了拳头。
次日一早,他去找了杨祚。
杨祚正在府中用早饭,听说卑衍来了,让人把他请进内堂。
卑衍也不客气,坐下就把他和高呈见面的事说了一遍。
杨祚听完,放下筷子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的意思是,咱们降了?”
卑衍点头:“我是这么想的。你呢?”
杨祚叹了口气:“我还能怎么想?公孙度那个德行,你也看到了。公孙康死了,他就像丢了魂一样,整天喝酒发疯,什么事都不管。公孙恭?那个废物能顶什么用?便是再撑个把月,迟早也是完蛋。”
卑衍道:“那就一起去见柳远,把话说开。”
杨祚站起身:“走。”
两人来到柳远府上,柳远正在书房里看书。见他们一起来,柳远有些意外,放下书,让人上茶。
卑衍把话又说了一遍。
柳远听完,沉默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是我贪心了。能保住身家性命,已然不错。官职不官职的,以后再说吧。”
杨祚道:“那咱们就这么定了?”
柳远点头:“定了。事不宜迟,夜长梦多。咱们得尽快动手。”
卑衍道:“高呈临走前和我约定,明晚动手。他说燕侯那边需要时间准备,咱们这边也需要时间布置。明晚子时,咱们在城中举火为号,燕侯看到火光,就会率兵攻城。到时候咱们控制住城门,打开迎接他们进来。”
杨祚皱眉:“明晚?会不会太迟了?万一走漏风声……”
柳远摆摆手:“老杨,这事急不得。咱们手下那么多人,总要一个个交代清楚。那些不肯跟着干的,得先控制起来。这些事一天时间刚刚够。太仓促了,反而容易出乱子。”
杨祚想了想,点头:“也是。”
卑衍道:“那就定在明晚子时。我们三人各自率兵,我负责控制城门,杨祚负责围住大堂,柳远你负责解决公孙度的亲卫队。那三百亲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,动手时必须先解决掉。”
柳远道:“我来对付。我麾下有一队弓弩手,可以暗中埋伏,趁其不备,一轮齐射解决。”
杨祚道:“太守府由我来围。公孙恭那个废物,顺手就抓了。”
卑衍道:“就这么办。记住,动手之前,不可走漏半点风声。谁若是泄露出去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三人又商议了细节,直到傍晚时分,才各自散去。
卑衍回到府中,立刻召集麾下众将。
众将来到将军府,被引入正堂。卑衍高坐堂上,神色凝重。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
等人都到齐了,卑衍挥了挥手,示意关上大门。
大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众将心头一紧。
卑衍站起身来,扫视众人一圈,缓缓开口。
“诸位跟随我多年,出生入死,情同手足。今日请诸位来,是有一件大事,要与诸位商议。”
众将屏息凝神,听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昨夜,燕侯刘靖派人潜入城中,与我联络。”卑衍一字一句道,“条件很简单,只要我献城归降,便可保全性命,保全亲族,保全家产。我麾下的兄弟们,愿意继续当兵的,可以编入燕侯麾下;不愿意的,发给路费,遣散回乡。”
此言一出,众将一片哗然。
有人震惊,有人惶恐,有人若有所思,还有人满脸愤怒。
“将军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猛地站起身来,“你要背叛公孙将军?”
卑衍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公孙度暴虐无道,刻薄寡恩,实在不得民心。”
“如今燕侯天兵已至,我等负隅顽抗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“你们不为自己想想,也得为自己的家族想想。”
“我们已经没有出路了,襄平城早晚为燕侯所有。到时候若是我们投降,投靠燕侯也就罢了。”
“若是燕侯率领大军打进城内,你们一些负隅顽抗的人是什么下场?”
“城外吊在杆子上的那些尸体,说的还不够明白吗?”
“你们想想,我们投靠公孙度也不过谋个富贵,他无才,纵使我等沦落至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