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度衣衫不整,披头散发,如同疯魔一般,踉跄着站起身,不顾一切地朝着殿外冲去。
左右亲卫想要上前搀扶,却被他红着眼睛狠狠甩开。
“滚开!都给我滚开!”
他冲出大殿,跌跌撞撞,一路朝着城楼方向狂奔。
寒风扑面而来,刮得他脸颊生疼,却丝毫不能让他清醒半分。
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找到康儿。
他的儿子。
他唯一的继承人。
很快,他冲到了城楼附近,抬眼望去。
下一刻,他的目光,死死定格在那根高高竖起的木杆之上。
那具倒吊的尸体。
那身熟悉的铠甲。
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面孔。
公孙度浑身剧烈一震,如同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,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呼喊儿子的名字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,双腿发软,眼前阵阵发黑,身子剧烈摇晃,险些一头栽倒在地。
“康儿……康儿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干涩,早已不像是人声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去触摸那张近在咫尺,却又远在天边的面孔。
可隔着冰冷的城墙,隔着漆黑的夜色,他什么也摸不到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,像一件战利品一般,被倒吊在风中,轻轻摇晃。
“啊——!”
终于,一股极致的悲痛与愤怒冲破了喉咙。
公孙度仰天长啸,声音凄厉绝望,响彻夜空。
惊起了城楼上栖息的乌鸦,扑棱棱扇动翅膀,黑压压一片,飞向漆黑的天际,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聒噪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。
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,指节崩裂,鲜血淋漓,却浑然不觉。
嚎啕大哭,如同一个失去一切的孩童。
左右侍从与亲卫们面面相觑,脸色惨白,无人敢上前,只能远远站着,低头沉默。
曾经威震辽东、杀伐果断的公孙太守,如今,彻底垮了。
良久。
公孙度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无声的哽咽。
他被亲卫们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,失魂落魄,如同行尸走肉一般,被架回了太守府大殿。
这一夜,他一夜未睡。
就那么独自一人,坐在冰冷的大殿之上,一动不动,死死盯着眼前摇曳的烛火,眼神空洞,面无表情。
谁也不知道,他在想些什么。
是在悔恨当初起兵反叛?
还是在痛失爱子的绝望之中无法自拔?
亦或是,在盘算着如何与城外的敌人同归于尽?
无人知晓。
整个襄平城,都被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恐慌笼罩。
人心惶惶,风雨飘摇。
城内,将军府。
卑衍回到府中,屏退左右,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之内,沉默发呆。
他今年四十二岁,本是辽东本地豪强出身,家世不低,在地方上颇有声望。
半年之前,公孙度突然起兵造反,占据辽东,以雷霆手段清洗异己,胁迫辽东各大豪强一同举事。
卑衍,便是在那时,被迫跟随公孙度。
说句心里话。
他对公孙度,从来没有半分忠心可言。
那人性格暴虐,多疑嗜杀,动辄便要杀人立威,从来不曾将部下当作人来看待。
在他手下做事,每日都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。
可有什么办法?
当时形势逼人。
辽东各大豪强,几乎尽数投靠公孙度。
刀就架在脖子上。
若是他敢做那个刺头,敢公然拒绝,一夜之间,全家老小便会人头落地,满门抄斩。
大家都投了,他岂能独善其身?
一堆顺从之人之中,突然冒出几个不肯低头的刺头,太过显眼,也死得最快。
公孙康活着的时候,情况还好一些。
这位少将军,性格比起公孙度要温和许多,懂得收敛,也懂得劝阻。
很多时候,公孙度要发怒杀人,都是公孙康在一旁从中周旋,拦下不少杀业。
可如今。
公孙康死了。
死得如此凄惨,如此屈辱。
公孙度彻底疯了。
整日疯疯癫癫,时而痛哭,时而暴怒,时而沉默发呆,根本不理军务,不管城防,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。
这样的主公。
真的值得自己为他陪葬吗?
卑衍扪心自问,答案,早已清晰。
不值得。
他有家室,有族人,有产业。
他不能因为公孙度一个人的疯狂,搭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。
正当他心绪纷乱,心乱如麻之时。
忽然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卑衍猛地抬头,眼中精光一闪,手瞬间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,语气冰冷:“谁?”
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将军,门外有人求见。”
卑衍眉头紧锁,心中烦躁,语气不耐:“什么人?半夜三更,不见。”
管家迟疑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:“他说……他是从城外来的。说是能给将军指一条活路。”
“城外来的?”
卑衍瞳孔猛地一缩,心脏骤然一紧。
城外。
那不就是……燕侯刘靖的人?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沉声道:“让他进来。从侧门进,隐秘一点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是,将军。”
管家应声而去。
片刻之后,书房门帘轻轻掀开。
一个身影,缓步走了进来。
此人穿着一身寻常粗布衣裳,面容普通,身材中等,混在人群之中,毫不起眼,是那种丢进人堆里,转眼就找不出来的长相。
可他的眼神。
却让见多识广的卑衍,心中骤然一凛。
那眼神太过平静。
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没有丝毫慌乱,没有丝毫畏惧。
仿佛这戒备森严、杀机四伏的将军府,不是龙潭虎穴,而是他自己的家一般。
来人在门口站定,对着卑衍拱手一礼,语气平静淡然:“在下高呈,燕侯麾下捕狼队队率。深夜冒昧来访,还请将军恕罪。”
卑衍死死盯着他,手依旧按在刀柄之上,没有松开。
“你是刘靖的人?”
高呈微微点头,坦然承认:“正是。”
卑衍冷哼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强硬:“你好大的胆子!敢孤身一人闯入襄平城,来到我这将军府,不怕我立刻将你拿下,送去见公孙度?”
高呈微微一笑,非但没有半分惧色,反而从容向前走了两步,径直在卑衍对面的席子上盘腿坐下,动作自然随意。
“将军若真的想拿我,方才开口喊人便是,又何必让管家从侧门带我悄悄进来?”
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“将军屏退左右,独自一人在书房发呆,不就是在等一个能给你指条明路的人吗?”
卑衍一时语塞。
他等个屁!
他只是走投无路,心中绝望,不知何去何从而已。
他有心想要反驳,偏又知道反驳毫无意义。
并且他不想死,很想听听面前这人能说出些什么话来,能不能从中听出一条生路。
高呈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。
他自顾自地抬手,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,抿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将军,今日我来,不是来送死,而是来给将军指一条活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