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”
徐荣率骑兵从左侧杀出,周泰率步卒从右侧包抄,两路兵马如同两把尖刀,直插敌军心脏。
公孙康麾下士卒本就士气低落,此刻遭遇埋伏,瞬间崩溃。
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求饶,有人四散奔逃,有人疯了般往回冲,与同伴挤成一团,自相践踏。
公孙康在亲卫拼死掩护下,奋力冲杀,浑身浴血,终于杀出一条血路。
他回头望去,身后只剩下数百残兵,个个带伤,满脸惊恐。
“快!撤回城!”
公孙康策马狂奔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逃回去!只要逃回去,就还有机会!
可就在他即将抵达城下时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。
公孙康听到风声,猛地伏身,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,带起一串火星。他心中一喜,正要加速,第二支箭已到。
这一箭,精准射中他的后心。
公孙康惨叫一声,翻身落马,倒在血泊之中。他抽搐了几下,瞪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,嘴唇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片刻后,他没了气息。
残兵狼狈逃回城下,对着城楼嘶喊:“开门!快开门!少将军战死了!”
城上守军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放下吊桥,放残兵入城。
消息传入公孙度耳中时,他正在殿内焦急地等待战报。
“什么?康儿他……”
公孙度眼前一黑,当场昏死过去。
夜色深沉,北风呼啸。
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,仿佛下一刻就要沉沉砸落下来,将整座襄平城死死裹在黑暗与寒意之中。
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砂尘,刮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。
城内外一片死寂,只有风声在街巷间穿梭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无数亡魂在暗处低声呜咽。
襄平城下,一根粗大的木杆高高竖起,直指漆黑的夜空。
公孙康的尸体被粗麻绳索紧紧捆住双脚,倒吊在木杆顶端。
冰冷的绳索勒进皮肉,早已没了血色的肌肤被勒出深深的痕迹。
火光从城下的营垒之中蔓延而来,明明暗暗,映照在他那张扭曲变形的面孔上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他双目圆睁,空洞地望着颠倒过来的天地,瞳孔之中,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那一瞬间极致的惊恐与不甘。
城楼上,守军士卒们一个个扶着冰冷的垛口,呆呆地望着城下那具随风轻轻晃动的尸体,无人出声。
整座城楼,死一般寂静。
有人悄悄别过脸去,咬紧牙关,不忍再看。
有人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握着兵器的手不住颤动,连带着枪杆、刀柄都轻轻摇晃。
还有人就那么死死盯着那具尸体,眼神空洞,面色麻木,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。
那是少将军。
是今日辽东郡之主公孙度的儿子,是他们昨天还在校场上喊着整齐的口号,要誓死效忠的少主。
两个时辰之前,他还活生生地站在这座城楼之上。
一身铠甲,腰佩长刀,意气风发,召集兵马,点齐精锐,眼神之中满是自信与锋芒,语气铿锵地说要亲自率领精锐,趁夜奇袭敌营,一战破敌。
那时的他,还是所有人心中的主心骨。
可两个时辰之后的现在。
他却像一条被人打死的野狗一般,被倒吊在城外的木杆之上,任由冰冷刺骨的北风吹得轻轻摇晃,无声无息,再无半分生气。
“少将军……”
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,喉咙滚动,喃喃低语,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不敢落下。
一个月之前,公孙康路过城门巡查防务,见他年纪轻轻,却守得一丝不苟,当即亲口夸赞了他几句,还赏了他百钱,拍着他的肩膀,让他好好干,将来必有出头之日。
大人物随意给予的一点温暖,可能会让普通人缅怀一辈子。
在这个年轻士卒的心里,少将军公孙康,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。
他身边一位年过四旬的年长什长,见状狠狠一把将他拽到身后,压低了声音,语气严厉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:“闭嘴!不想活了?”
年轻士卒浑身一颤,连忙低下头,死死咬住嘴唇,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可他心里明白。
什长不是在威胁他,而是在救他。
整座城楼之上,几乎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公孙家,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。
眼前这座襄平城,还能守上几日,还能撑上几个时辰,谁也说不准。
昨夜一战,公孙康亲自率领五千精锐出城夜袭。
本想一举冲破燕侯刘靖的大营,扭转战局。
可结果却是全军覆没。
一战下来,再次损失将近五千精锐,城中兵力直接被打崩。
如今城内所有守军加在一起,连四千之数都不到。
就算公孙度发疯一般,强行从城中抓来壮丁,临时拼凑,勉强凑够六七千人,那又有什么用处?
那些不过是手无寸铁、从未上过战场的百姓,连兵器都握不稳,如何抵挡城外那三万久经沙场、杀气腾腾的燕侯大军?
更何况,他们早已陷入绝境。
没有任何援兵。
粮草储备,早已不足支撑三个月。
城中粮库日渐空虚,每日配给的粮食一减再减,士卒们尚且吃不饱,更别说那些普通百姓。
饥饿与恐惧,如同毒蛇一般,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而更让人心寒的是。
如今这襄平城内,到处都是暗中感念刘靖恩德的人。
那些人藏在暗处,蠢蠢欲动,只等一个时机,便会彻底爆发。
公孙度占据辽东的时间,实在太短。
短到他的威严,根本不足以深入人心。
短到他的恩惠,根本不足以收服人心。
真正对公孙家抱有死心塌地的忠诚,愿意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人,少之又少。
首鼠两端、观望局势、暗中盘算退路的人,在城内数不胜数。
这种时候,谁要是敢明目张胆地流露出对公孙家的同情与忠诚,谁就是在自寻死路。
说不定一句话,一个眼神,就会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记在心里。
等到城外大军大举攻城之时,一旦被人检举揭发,便会被打上公孙家死忠的标签。
到那时,抄家灭族,身首异处,都是最轻的下场。
就连那位年长的什长,也不过是出于一丝残存的同情,不想见到这年轻的士兵因为一句无心之语,惹来杀身之祸。
而在他自己的心里,其实早已偏向了城外的刘靖。
他还记得,当初辽东郡尚在刘靖麾下治理之时。
政令清明,赋税宽松,百姓安居乐业,就算是寻常士卒,也能吃得饱、穿得暖。
哪像现在,公孙度占据辽东之后,横征暴敛,严刑峻法,稍有不顺心便大肆杀戮,搞得人人自危,民怨沸腾。
若是有机会,他也想打开城门,献城归降。
只可惜,他职位太低,人微言轻。
这样泼天的功劳,根本轮不到他这样的小人物。
献城投降,开门迎主,那是城中那些手握兵权的大人物才有资格做的事。
城楼之上,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剩下北风呼啸而过的凄厉声响,以及那具倒吊的尸体,偶尔碰撞木杆发出的沉闷声响。
咚——
咚——
一声声,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城下,又多了一排新立的木杆。
之前暗中勾结外敌、试图背叛公孙度的王、于、高三家,被尽数处决。
为首者满门抄斩,族人尽数流放。
此刻,他们的尸体,被整整齐齐地吊在木杆之上,一字排开。
连同公孙康的尸体一起,在摇曳的火光之中,随风轻轻晃动。
城上的守军看着那一排冰冷的尸体,一个个脸色惨白,浑身发冷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。
这,就是背叛刘靖的下场。
也是顽抗到底的下场。
杀鸡儆猴。
这血淋淋的一幕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威慑力。
襄平城内,太守府大殿之中。
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,将殿内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酒气。
公孙度悠悠醒转。
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,映入眼帘的,是熟悉而压抑的殿顶,雕梁画栋,此刻却显得无比冰冷。
四周侍立的侍从一个个低着头,面色惶恐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康儿……康儿呢?”
公孙度猛地坐起身,像是一头被触怒的野兽,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侍从的衣领,双目圆睁,血丝密布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般。
那侍从吓得浑身发抖,面无血色,结结巴巴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主公……少将军他……少将军他……”
“说!”
公孙度一声暴喝,猛地一把将他狠狠推开。
侍从踉跄着摔倒在地,不敢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