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钦也是笑道:“主公对咱们兄弟可真是不薄啊!”
“要不是主公的话,你我兄弟两人还在水上当着水贼,如今你我两人身居要职,统管着大几千人,若是还在江上,焉能有如此威风啊!
说到这里,两人脸上的笑容,不约而同对看了一眼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忐忑,一丝不安,还有一丝深埋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渴望。
他们在想同一件事。
封赏。
主公刘靖,会给他们什么样的封赏?
这个念头,自从他们焚毁公孙瓒水军、踏上归程的那一刻起,便一直在两人心头盘旋,挥之不去。
他们比谁都清楚,自己的出身,到底有多低微。
在这个世家大族把持朝堂、郡望门第决定一切的大汉天下,像他们这样的人,原本连踏入军府高层的资格都没有。
蒋钦看向周泰,过了好一会,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兄长,你看咱们这一次也立了不小的功劳,你说咱们那些次立的功劳,够不够得上关内侯这个爵位呢?”
“你看,主公向来公正,对立了功的将领,从来不吝啬赏赐。”
“主公麾下好多将领都是关内侯了,甚至还有亭侯的。”
“咱们现在身上还没有爵位,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。”
蒋钦显然很是期盼。
周泰听到这话,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激动,可过了一会又沉默了起来。他们两个的出身实在太差了啊!
周泰,九江下蔡人。
自幼父母双亡,无亲无故,无家无业,年少时浪迹江湖,在江泽草莽之中以命换食。
没有名师传授武艺,没有家族提供后盾,没有同乡举荐提携,他一身搏命的本事,全是在一次次生死厮杀中硬生生熬出来的。
投奔刘靖之前,他们两个都还在长江上做着无本买卖,说的直接点,那就是水贼,是为人所不齿的贼。
刘靖能够给他们两个官做,招揽他们在麾下,允许他们带兵,让他们当上了人人羡慕的军官,这已经是极其厚待了。
以他们两个看来,全天下的官员,能够如此重用两个贼寇的,也只有刘靖有此胸襟。
便是刘靖这一次什么都不赏他们,他们两个也不敢有所怨言。
可人嘛,终归是一种活在希望里面的动物。
两个人幼时最大的愿望,不过是能有一顿饱饭,有一件蔽体的衣裳。
到他们两个长大了,家里实在穷困,开始出去做无本买卖了,又开始期盼能够多捞些金银财宝,又或者能在乱世中多活一天。
封侯拜将?光宗耀祖?
在过去,那是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天方夜谭。
蒋钦,九江寿春人。
出身比周泰稍好,却也好得有限。
家中世代务农,祖辈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百姓,在乡里无权无势,常年受当地豪强士绅的欺压与盘剥。
他空有一身过人武艺,却因为没有门第、没有靠山、没有举荐,只能困守乡野,空怀一身本事,却无处施展。
若不是恰逢乱世,主公刘靖起兵招贤,不问出身,只问勇力,他蒋钦这辈子,大概率只会是一个水贼,默默无闻,无人知晓。
两人凭着悍不畏死的勇猛,凭着在水战之上无人能及的天赋,一步步到如今独领一军的水军主将。
这一路,他们走得比任何人都艰难,都凶险。
他们见过太多出身名门的将领,凭着家世背景,轻而易举就得到他们拼死都未必能换来的职位。
也见过太多寒门勇士,立下赫赫战功,却因为没有门第支撑,最终功高不赏,甚至落得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。
所以,这一次立下如此泼天大功,他们心中既激动,又惶恐。
“公奕,你说实话,你心里,到底在盼着什么封赏?”
周泰忽然偏过头,压低声音,看向蒋钦。
蒋钦深吸一口气,目光望向岸边越来越近的营寨,咽了一口唾沫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我?我不敢多想。”
“能升一级将军号,赏些金银田地,让家中父老不再受人轻贱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至于更高的……关内侯,我实在觉得咱们的功劳可能不太够。”
蒋钦顿了顿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敢想,也不配想。”
“兄长,你说两个水贼有一天也能够当上关内侯吗?”
周泰沉默片刻,也低声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是。”
“我无父无母,无家无室,这辈子能混到如今这个位置,已经是天大的造化。主公若是赏我一个正式的将军名号,我便足以在九泉之下告慰爹娘。”
两人心中,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无比尊贵、无比遥远的名号。
关内侯。
大汉二十等爵位,第十九等,仅次于列侯。
有爵位,有食邑,有身份,有地位,位列侯爵之阶,名入朝廷名册,荫及子孙,光宗耀祖。
那是整个天下所有寒门将士,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巅峰。
即便是那些世代将门的子弟,也要立下惊天动地的大功,才有机会获封关内侯。
他们两个,草莽出身,无门第、无背景、无根基,凭什么?
凭一场水战大胜?
别说他们自己不信,就算是军中其他将领,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觉得,他们有资格触碰关内侯之位。
所以,他们只能把这个念头,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,连提都不敢提。
他们怕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。
更怕自己出身卑微,配不上那样的无上荣耀。
战船缓缓前行,海面平静无波,可周泰与蒋钦的心中,却是波澜万丈,心绪难平。
不多时,船队终于驶近水军大营码头。
他们已经先行一步,派出快船回去通报刘靖他们大获全胜,得胜归来的消息了。
远远望去,码头上早已人山人海。
刘靖麾下的文武百官,尽数到场,甲士列队整齐,鼓乐手分列两侧,旌旗招展,甲光向日,一派隆重而庄严的迎接景象。
这是对待凯旋大将的最高礼节。
足以看出,主公刘靖对此次奇袭公孙瓒水军之役,有多么重视。
周泰和蒋钦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脸上既有几分激动,又有几分凝重,他们没想到。
主公知道他们得胜之后,来迎接他们的阵仗竟然如此之大。
战船稳稳停靠,跳板稳稳搭在岸边。
周泰、蒋钦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凌乱的甲胄,昂首挺胸,大步走下战船。
双脚刚一触及陆地,周围便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。
“周将军凯旋!”
“蒋将军神威!”
“焚灭水军,大破港口,扬我军威!”
一声声赞誉,如同潮水一般涌来。
军中将士,无论认识不认识,皆对着两人拱手行礼,目光之中充满了崇敬与敬佩。
他们两人,从底层拼杀上来,待人宽厚,不摆架子,作战勇猛,身先士卒,在军中本就威望极高。
这一次立下如此大功,更是让无数将士心服口服。
周泰、蒋钦一路拱手致意,脚步却有些发飘。
不是因为站不稳,而是因为心中的激动与惶恐,已经快要溢出来。
他们没有在码头过多停留,在亲兵的引领下,径直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他们要第一时间,面见主公,复命请赏。
一路之上,营中将士纷纷避让,行礼致敬。
两人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荣耀,又有不安,既有激动,又有忐忑。
不多时,中军大帐已然在望。
大帐气势恢宏,帐外甲士林立,刀枪出鞘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两人整理衣冠,低头快步走入大帐之中。
帐内气氛,肃穆至极。
刘靖端坐于主位之上。
一身锦袍束身,面容俊朗,气质沉稳,眼神深邃如夜空星辰,周身自有一股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威仪。
他年纪轻轻,却早已在北疆打出一片天地,麾下谋士如云,猛将如雨,手握雄兵,控扼渤海,是连袁绍、曹操都不敢轻视的一方雄主。
帐下两侧,文臣武将分列左右,人人神色恭敬,目不斜视。
见到周泰、蒋钦入内,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,有赞许,有敬佩,有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