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靖、范方、王门三人听到动静,快步入内,看到案上三封急信,脸色皆一片惨白,浑身冰冷。
他们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而且发生得如此之快,如此彻底。
公孙瓒双目赤红,眼角欲裂,指着帐外,疯狂咆哮。
“传令!命王门率水军残部、骑兵五千,即刻出海追击!务必截杀周泰、蒋钦二贼!夺回港口!焚毁他们的战船!”
他要复仇。
他要泄愤。
他要让刘靖付出代价。
王门脸色一变,连忙躬身,语气急切,苦苦劝阻。
“主公,不可!万万不可!”
“刘靖水军已经撤回渤海深处,早已远离青州海域。我军战船尽毁,无船可追,无舰可战,贸然出击,只会中敌埋伏,白白损耗兵力!”
“无船可追?”
公孙瓒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,再次咆哮起来,声音嘶哑,近乎崩溃。
“那便眼睁睁看着他们烧我水军、毁我港口、断我海路吗?”
“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地盘上杀人放火,然后扬长而去吗?”
“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!”
关靖上前一步,伸手按住公孙瓒的手臂,声音沉痛,却异常冷静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。
“主公,冷静!”
“事已至此,愤怒无用,咆哮无用,追击更无用。”
“牟平、黄县已毁,我军水军全军覆没,渤海制海权,已被刘靖彻底掌控。从今往后,渤海之上,只有刘靖的战船,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。”
“如今最致命的问题,不是复仇,不是追击,而是——辽西。”
辽西。
两个字,如同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,瞬间浇灭了公孙瓒大半的怒火。
他浑身一颤,猛地清醒过来。
范方紧接着上前,语气沉重,说出最残酷的事实。
“主公,我军水军已灭,渤海海路已断,再也无法渡海支援辽西,再也无法为严纲、单经两位将军解围。”
“两位将军被赵云假冒的刘靖三万大军,死死围困在令支、阳乐二城。内无粮草积蓄,外无强兵救援,消息断绝,孤立无援,以属下判断,坚守不了十日。”
“辽西一丢,刘靖再无后顾之忧。下一步,他便会亲率大军渡海奇袭辽东,平定辽东全境,然后挥师南下,直指青州。”
“到那时,我军将直面刘靖主力,再无缓冲之地。”
王门亦低下头,声音干涩,说出最后四个字。
“主公,严纲、单经两位将军,是您的百战精锐,是我军北疆防线的核心。一旦二人覆灭,我军北疆防线彻底崩塌。”
“可如今……我们救不了。”
“没有水军,没有海路,没有快速支援通道。”
“辽西……大势已去。”
大势已去。
四个字,如同四柄重锤,狠狠砸在公孙瓒的心上,砸得他气血翻涌,几乎站立不住。
他踉跄一步,身体摇晃,慌忙伸手扶住桌案,才勉强没有摔倒。
魁梧的身躯,在此刻显得无比单薄。
虎目之中,第一次褪去所有的霸气与威严,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、绝望、悲凉。
他终于明白。
刘靖那三步棋,一步比一步致命。
先断辽东,让他失去外援。
再困辽西,让他痛失精兵。
后焚水军,让他彻底绝望。
三步棋,将他堂堂北疆雄主,彻底锁死在青州一地,动弹不得。
严纲。
单经。
一万两千精锐。
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部下,是他最信任的将领,最精锐的兵马。
如今,却因为他的布局落后,因为水军覆灭,因为海路断绝,要被活活困死在辽西。
公孙瓒低下头,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,声音沙哑,低声喃喃,充满了自责与痛苦。
“严纲……单经……”
“是我对不起你们。”
“是我无能,救不了你们。”
关靖低下头,不忍再看主公这般模样,沉声道:“主公,事已至此,悲伤无用。为今之计,只能下令,让二将相机突围,保存实力,不可死战,不可白白葬送性命。”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公孙瓒闭上眼,眼眶微微发红。
良久。
他缓缓点头,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,滴落在地面之上。
声音沙哑,疲惫到了极点,带着无尽的绝望。
“传令……”
“命严纲、单经,不必死守……相机突围,退回青州。”
一句命令。
宣告辽西防线,彻底放弃。
宣告一万两千精锐,沦为孤军。
宣告公孙瓒争夺北疆的梦想,彻底破碎。
大帐之内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无人说话。
只有窗外的风,呼啸而过,像是在为辽西那支绝望的孤军,奏响最后的悲歌。
渤海之上,长风浩荡。
深秋的海风带着几分凛冽,卷着微咸的水汽,扑在战船的船板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数十艘楼船与斗舰扯满黑红相间的军旗,船帆被风鼓得满满当当,破开万顷碧浪,朝着青州以北的刘靖水军大营缓缓归航。
船身之上,还残留着激战过后的痕迹。
焦黑的炭痕、未干的血迹、被火箭烧出的破洞、被敌舰撞击留下的凹痕,无一不在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与厮杀。
可即便如此,整支船队依旧气势凛然,甲士林立,刀枪雪亮,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得胜而归的骄傲与昂扬。
这是一支真正的凯旋之师。
船头最前方,并肩立着两员悍将。
左侧一人,身形魁梧如铁塔,肩宽背厚,浑身肌肉贲张,一身玄色重铠被海水打湿大半,却丝毫不减其悍勇之气。
正是此次奇袭公孙瓒水军的主将之一,周泰,字幼平。
他古铜色的肌肤上,纵横交错着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,有的是刀砍,有的是枪刺,有的是火箭灼伤,新伤叠旧伤,触目惊心。
可周泰却仿佛浑然不觉,只是微微眯起双眼,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岸边轮廓,粗粝的嘴角,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扬起。
右侧一人,身形较之周泰稍显清瘦,却更显干练挺拔。一身轻甲束身,长刀斜挎腰间,面容刚毅,目光锐利如鹰隼。
此人便是蒋钦,字公奕。
与周泰一同领兵,火烧公孙瓒水军,连破牟平、黄县两大港口,立下不世奇功。
两人并肩而立,迎着呼啸的海风,心中皆是翻江倒海,难以平静。
“幼平,你看,大营今天就要到了。”
蒋钦率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依旧难掩其中的兴奋与激动。
“咱们这一趟,真真是把公孙瓒的老底都给掀了。他经营数年的水军,一夜之间化为灰烬,两大港口尽数焚毁,海路彻底断绝。那老贼此刻在帐中,怕是气得连血都要吐出来。”
周泰重重颔首,瓮声瓮气地开口,声音如同洪钟一般,震得身旁几名亲兵都下意识侧目。
“公奕,若非你临机决断,率领轻舟小队绕到敌后,一把火点燃了公孙瓒水军将领的指挥大船,咱们也不可能胜得如此干脆利落。”
“那公孙瓒自诩雄主,麾下精兵纵横青州,可在水上,他终究是个门外汉。”
蒋钦闻言,也是哈哈大笑。
“咱们兄弟联手,江面上就没有咱们啃不下的硬骨头。只是这一次,功劳实在太大,大到咱们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。”
周泰回过身,看着身后的船队,朗声说道:“这百多艘的大船,是主公不知费了多少的心血,费了多大的心思才造作出来的。”
“主公既然将此事交到咱们兄弟两人的手上,那是对咱们的信任。”
“咱们兄弟两个人得了主公的重用,从一介水贼到入如今你我两人皆是水军的裨将军,领着这五六千的水军,若是不能做些事情出来,有何脸面立于幽州诸将列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