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数行字,让他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暴戾无比。
公孙瓒将三封书信重重拍在案上,抬眼看向帐下众人,声音压抑到了极点。
“你们都过来看看。”
关靖、范方、王门三人上前,依次取过书信阅览。
三封信看完,三人脸色齐齐变得凝重无比。
第一封书信内容:刘靖麾下捕狼都尉李乐,率精锐刺客夜袭襄平,屠戮王氏、李氏两大望族,两族满门无一生还。
第二封书信内容:辽东世家目睹两族惨状,人人震恐,为求自保,尽数抽回拨给公孙度的部曲私兵,公孙度能战之士不足八千。
第三封书信内容:燕侯刘靖亲率三万两千大军开赴辽西,已围困令支、阳乐二城,严纲、单经二将死守不出,辽西全线危急。
三封书信,三道死讯,一道比一道致命,接连砸在众人心上。
轰的一声。
公孙瓒猛地一拍桌案,掌心与木质桌面相撞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案上酒樽、竹简、兵符尽数被震起,酒液泼洒满地,一片狼藉。
他猛地站起身,虎目圆睁,怒火冲天,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。
“刘靖小儿!欺人太甚!”
“他这是要断我臂膀,亡我根基!要将我公孙瓒彻底困死在青州!”
咆哮声回荡在帐中,杀气四溢。
帐内诸将尽数低下头,噤若寒蝉,无人敢出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谁都清楚,主公此刻已是暴怒至极,稍有不慎,便会引火烧身。
整个大帐之内,唯有三人神色沉稳,不受暴怒气氛所扰。
为首者,关靖,字士起,公孙瓒麾下第一谋主,为人沉稳多智,心思缜密,遇事冷静,是主公最倚重的心腹谋士。
左侧一人,范方,长期掌管边军与胡族事务,熟悉北疆地形、兵力分布、战局走向,眼光毒辣,判断精准。
右侧一人,王门,文武兼备,骁勇善战,同时负责青州全境防务与水军调度,是公孙瓒麾下少有的全能型将领。
这三人,是公孙瓒文臣班子的核心,与前线的严纲、单经一内一外,分属文武,各司其职,从不混淆,也是此刻唯一能在盛怒主公面前说话的人。
关靖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神色沉稳,声音低沉有力。
“主公,局势已危在旦夕,不可再有半分迟疑。”
公孙瓒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,冷声道:“关靖,你直说!不必拐弯抹角!”
“是。”
关靖直起身,目光扫过帐中,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,每一句都戳在战局的要害之上。
“主公明鉴,辽东公孙度已形同崩毁。世家离心,部曲溃散,军心尽失,再无能力支援辽西,更无能力牵制刘靖。此人,已经废了。”
“严纲、单经二将,手中仅有一万两千精锐,分守令支、阳乐二城。面对刘靖三万主力大军围困,兵力差距悬殊。一旦被长期围困,城内兵粮耗尽,不用敌军攻城,守军便会不战自溃。”
“辽西五县,乃是主公北上幽州、联络辽东、牵制刘靖的唯一陆路咽喉。辽西一丢,刘靖便彻底掌控幽州全境,东临渤海,北控鲜卑,南压青州,主公将再无回旋余地,只能困守青州一地,坐以待毙。”
一席话,说得透彻无比。
公孙瓒脸色铁青,却无法反驳。
范方紧接着上前,语气更加凝重,直指眼下最致命的隐患。
“主公,比辽西更致命的是,刘靖近日在渔阳大肆训练水军,打造战船,明眼人都能看出,他的目标,正是跨海作战。”
“一旦刘靖水军成型,既可渡海奇袭辽东,亦可直接南下奔袭我青州沿海诸城。我军在牟平、黄县的两大水军基地,便是他第一个要拔除的目标。”
“不先灭掉刘靖水军,我军永远被动挨打,海路、陆路,都会被彻底封死。”
王门亦上前点头,补充最后一点关键判断。
“关公与范公所言极是。如今公孙度已废,辽西孤悬在外,主公若不即刻救援,严纲、单经两位将军麾下的百战精锐,必败无疑。”
“可若要北上救援,必须先解决刘靖的水军。否则我军前脚北上,刘靖水军后脚便会偷袭我青州腹地,我军腹背受敌,进退失据,必败无疑。”
三位核心心腹,意见高度统一,没有半分分歧。
第一,公孙度已彻底崩盘,毫无指望,不必再浪费精力。
第二,辽西必须救,严纲、单经不能丢,一万两千精锐更是主公的家底。
第三,必须先歼灭刘靖水军,掌控渤海制海权,再谈救援辽西。
第四,战机稍纵即逝,再拖延半日,辽西局势便会恶化一分,晚了,一切都晚了。
公孙瓒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虎目之中怒火与理智交织。
他一生横扫乌桓、鲜卑,威震北疆,所向披靡,何曾如此被动受制?何曾被人步步紧逼,连还手的余地都几乎丧失?
可眼前的局势,由不得他不服软,由不得他意气用事。
刘靖这一手,太狠,太绝,太周密。
先诛辽东世家,断公孙度根基,让这颗棋子彻底作废。
再以伪主大军压境辽西,困死严纲、单经,牵动他的神经。
最后以水军锁死渤海,断他的外援通道、北上之路。
一环扣一环,环环相扣,不留半点余地,不留一丝生机。
好一个连环计。
好一个刘靖。
公孙瓒猛地睁开眼,身躯一震,声如洪钟,震得帐内众人耳膜发颤。
“好!”
“就依你们所言!”
他大手一挥,连下数道军令,语气冰冷,杀气凛然。
“即刻传令——牟平、黄县水军全部整备,伺机北上,偷袭渔阳港,彻底摧毁刘靖的水军根基!”
“再调骑兵三千,步兵五千,向辽西边境快速集结,随时准备驰援令支、阳乐,为严纲、单经解围!”
“敢延误军机者,动摇军心者,畏缩不前者,一律斩!”
斩字落下,杀气冲天。
关靖连忙躬身,沉声提醒,避免主公因怒轻敌。
“主公,刘靖用兵诡诈,其水军藏于渔阳港内,昼伏夜出,行踪不定。我军不可强攻,宜以轻船侦察,趁夜突袭,方能一击制胜。”
“我知道!”公孙瓒冷喝一声,语气带着不甘与狠厉。
“我倒要看看,刘靖凭什么与我争雄北疆!凭什么断我生路!”
大帐之内,军令森严,诸将躬身领命,快步退出,各自调兵遣将。
所有人都以为,此战将由公孙瓒抢占先机,主动出击,摧毁刘靖水军,解除辽西之围。
没有人想到。
就在他们在帐中商议军令、调兵遣将的同一时刻。
茫茫渤海之上,一支由百艘战船组成的幽灵舰队,正借着夜色掩护,落下风帆,以桨划水,无声无息,向着青州牟平、黄县方向全速扑来。
更没有人想到。
就在当天夜里,他耗费数年打造的水军,便会在一夜之间,灰飞烟灭。
等到第二天清晨,得知消息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他麾下,再也没有水军了。
………
平原城,公孙瓒主帐。
清晨的第一道阳光还未穿透云层,照入帐中。
夜色尚未完全褪去,帐内灯火昏暗,气氛依旧紧绷。
公孙瓒一夜未眠,端坐主位,等待着前线水军整备的消息,等待着辽西的战报。
他心中还存有一丝希望,只要水军顺利出发,偷袭渔阳得手,一切都还有转机。
可现实,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。
亲兵再次快步入内,手中捧着三封染着硝烟气息的急信,脚步慌乱,脸色惨白。
“主公……前线急信……”
公孙瓒心头一跳,伸手夺过三封书信,指尖颤抖着逐一拆开。
第一封:牟平港遇袭,幽州水军夜袭纵火,战船全毁,粮草尽焚。
第二封:黄县港沦陷,水军全军覆没,守将战死,港口化为焦土。
第三封:周泰、蒋钦率舰队突袭得手,已扬帆北归,退回渔阳。
三封书信,三连噩耗。
彻底击碎了公孙瓒所有的希望,所有的布局,所有的底气。
牟平没了。
黄县没了。
战船没了。
水军没了。
海路……断了。
公孙瓒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耗费数年时间,动用无数钱粮,征集无数工匠,辛辛苦苦打造的渤海水军,他北上幽州、救援辽西、联络辽东的唯一依仗,竟然在一夜之间,化为乌有。
竟然在他刚刚下令准备反击的时候,就被彻底摧毁。
刘靖算准了。
算准了他的心思,算准了他的布局,算准了他的每一步动作。
下一瞬。
滔天怒火冲破理智。
公孙瓒猛地抓起案上的青铜酒樽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砸在地面之上。
哐当——!
酒樽碎裂,青铜碎片四溅,刺耳的碎裂声划破帐内死寂。
“刘靖——!!”
一声狂吼,悲愤、不甘、暴怒交织在一起,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落下,帐外士卒吓得跪倒一片。
“我与你不共戴天!!”
“我要将你碎尸万段!!”
吼声凄厉,状若疯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