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公孙度,只能固守襄平孤城,自保尚且不足,哪里还有余力跨越数百里,派兵支援辽西?
公孙度要垮了。
这是北疆所有割据势力、大小世家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事实。
严纲心中明白,他与单经的一万两千人,早已被公孙度抛弃。
他们现在,就是一支孤军。
前有刘靖大军围困,后无任何援军可等。
进不能攻,退不能走,守不能久。
死局。
他在城头站了整整一个时辰,目光死死盯着城外的燕侯大营,一动不动。
风吹起他染尘的甲胄,带来丝丝寒意,却吹不散他心中的阴霾。
他不敢离开城头半步。
他怕自己一转身,敌军就已经冲到城下。
他怕自己一眨眼,城池就已经被攻破。
他更怕,麾下的士卒先一步崩溃。
令支城内,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。
士卒们每日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敌军大营,眼神越来越黯淡。
严纲每日都要巡视城头三遍,从清晨到日暮,一刻不停。
他走到每一段城墙,拍一拍士卒的肩膀,说几句安抚的话,重申一遍军纪。
他告诉众人,坚守待援,必有生机。
他告诉众人,辽西坚固,敌军难以攻破。
他告诉众人,公孙瓒已经组织好了军队,马上就会率军跨海前来救援他们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些话也只不过是安抚他们,现在他根本就没有办法通知公孙瓒,只能祈求公孙瓒尽早组织军队前来救援他们。
但是公孙瓒到底什么时候才来,他根本不知道,只能够支撑着城池,支撑着军心,支撑着最后一点希望。
阳乐城的单经,日子同样不好过。
单经接到令支城的烽火信号后,立刻下令全城戒备。
他同样登上城头,望向令支方向,脸色凝重无比。
他与严纲配合多年,心意相通。
不用信使回报,他也能猜到令支城的处境。
刘靖亲至,三万大军围城,严纲必定死守不出。
而他,同样不敢动。
他知道现在刘靖的大军巴不得他出城救援。
他一旦出城增援令支,阳乐城就会空虚。
一旦阳乐城有失,辽西的犄角之势就会彻底崩溃。
到时候,令支、阳乐会被各个击破,一万两千人一个都活不下去。
单经握紧长枪,指节发白。
他只能守。
死守阳乐,与严纲遥相呼应,形成僵持。
除此之外,别无他法。
他派出数批信使,试图冲破封锁,前往外界求援。
可所有信使,无一例外,全部被赵云的游骑截杀。
没有一个人能冲出辽西境内。
辽西五县,彻底变成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赵云的三万两千大军,就是囚笼之外最坚固的锁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
一日,两日,三日,五日,七日。
令支城内的粮草,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。
士卒们的伙食一降再降,士气也随之不断跌落。
偶尔有士卒在城头低声交谈,话语中满是恐慌与迷茫。
严纲听到了,却没有处罚。
他知道,压抑到极致的情绪,一旦爆发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只能装作没有听见,继续维持着表面的镇定。
他走到南城头,望着城外大营中不断打造的攻城器械,心脏一阵阵发紧。
云梯已经搭建了上百架。
冲车也有十余架。
投石机的框架,更是密密麻麻。
敌军显然在做长期攻城的准备。
而他们,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。
严纲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不能慌。
他一慌,全军就会崩。
他转身,对身旁的亲兵道:“去,把各曲军侯全部叫来,我有要事布置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不多时,十余名校刀、军侯齐聚城头。
所有人都面色沉重,等待着严纲的命令。
严纲看着众人,声音沉稳,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从今日起,城头士卒分为四班,每班值守两个时辰,昼夜轮换。”
“所有守城器械,统一分配,专人看管,不得私自动用。”
“城内粮草统一管控,按人头发放,不许浪费一粒粮食。”
“再有敢散布谣言、动摇军心者,无论身份,一律斩。”
一条条军令,清晰而冷酷。
众人躬身领命,无人敢有异议。
他们都知道,这是绝境之中,唯一的求生之路。
布置完毕,军侯们各自离去,返回自己负责的地段。
城头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,在耳边不断回响。
严纲独自一人,站在最高的敌楼上,望着远方。
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。
他不知道城池还能守多少天。
他更不知道,自己最终的结局,是战死,还是被俘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退。
退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。
辽西,赵云中军大营。
赵云端坐主位,黄金面甲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,只有一双眼眸,冷静地看着帐下诸将。
“报都督,令支城内加强戒备,士卒分三班值守,粮草集中管控,看样子是准备长期死守。”
“阳乐单经部,依旧按兵不动,只是增派了城头守卫,没有任何出兵迹象。”
“肥如、海阳、临渝三城,全部紧闭城门,不敢有任何异动。”
“辽东公孙度部,依旧固守襄平,无任何出兵迹象。”
一道道军情,不断传入大帐。
赵云微微点头,没有多余的指令。
“按原计划行事,继续围困,加强警戒,不许出现任何破绽。”
“喏!”
诸将躬身退下,大帐之内,只剩下赵云一人。
他抬手,摘下脸上的黄金面甲,露出一张刚毅沉稳的脸庞。
连日来模仿刘靖的姿态语气,维持替身的身份,让他精神高度紧绷。
他知道自己的任务,只是牵制。
不需要进攻,不需要厮杀,只需要稳稳地困住敌人。
这看似简单,实则最考验耐心与定力。
赵云起身,走到帐外。
夜幕已经降临。
城外大营的篝火,已经陆续点燃,在黑夜中连成一片,如同一条巨大的火带,将令支城牢牢捆在中央。
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,明明暗暗,看不出情绪。
他望向令支城头那点点灯火,眼神平静无波。
严纲在撑。
单经在撑。
整个辽西都在撑。
可他们撑不了多久。
人心会散,粮草会尽,斗志会灭。
而他的三万大军,补给充足,士气高昂,以逸待劳。
胜负,早已注定。
赵云重新戴上黄金面甲,眼底恢复了冰冷的沉静。
他转身,走回大帐。
今夜,依旧是平静的一夜。
明日,依旧是围困的一日。
僵持,还在继续。
压迫,还在加剧。
令支城头,严纲依旧没有休息。
他坐在敌楼的石阶上,铠甲未解,兵器不离手。
双眼布满血丝,神色疲惫到了极点。
亲兵端来清水和干粮,他只是摆了摆手,没有任何胃口。
他望着城外连绵的火光,心中一片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