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府邸内外戒备森严,甲士持戟而立,步履沉稳,不敢发出半点杂音。
府内书房之中,气氛沉静得近乎凝滞,来自辽东、辽西、青州三地的密报整齐堆叠在案头,竹简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记录着北疆每一处细微的动向。
贾诩、戏志才、徐荣、田豫四人肃立两侧,身姿挺拔,目不斜视。
四人皆是刘靖麾下核心肱骨,或善谋划,或通军阵,或懂民政,此刻却都保持着沉默,等待主公定夺大局。
刘靖一身素色常服,身姿挺拔,立于一幅巨大的沙盘之前。
他指尖轻点沙盘表面,目光缓缓自辽西五县的地界扫过,自阳乐、令支,到肥如、海阳、临渝,每一处城池方位都清晰在目。
随后,视线一路南移,最终落在青州东莱郡的牟平、黄县两处港口之上,指尖轻轻一顿,不再移动。
这两处港口,是公孙瓒横跨渤海、联络辽西的命脉所在,也是刘靖平定北疆必须拔除的钉子。
刘靖在率领大军跨海进攻辽东之前,有一个事情是必须要做的,那就是覆灭公孙瓒的水军,让他没有办法通过海上源源不断地将兵力投送到辽西。
就在此时,书房外传来亲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,随即一声高声禀报穿透门扉,清晰传入室内。
“主公,渔阳水军大营,周泰、蒋钦二将求见!”
刘靖头也未回,声音平静无波:“传。”
一声令下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两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带着一路风尘的粗粝气息。
周泰、蒋钦二将大步走入书房,身上铠甲还沾着渤海畔的风沙与潮气,步履铿锵,气势凛然。
行至案前,二人同时单膝跪地,甲胄相撞发出清脆而厚重的声响,声音洪亮,震得室内空气微微一荡。
左侧跪地之人,虎背熊腰,肩宽背厚,面容刚毅如铁,正是周泰。
右侧一人,身形矫健利落,眼神锐利如鹰,步履间带着一股悍勇之气,便是同属水战精锐的蒋钦。
二人皆是久习水战的猛将,自数年前便追随刘靖,熟习江河湖海的风浪变化,能在惊涛骇浪之中率军死战,是刘靖手中最可靠的水军统领。
此番北调渔阳,二人全权负责水军训练、战船修缮、港口布防,任务繁重,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可今日,两张素来刚毅沉稳的脸上,没有半分平日的英气与骄色,只剩下浓重的愧疚、自责与沉痛。
周泰头颅重重触地,额头几乎紧贴地面,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:“主公,末将无能!镇守渔阳水军大营,防卫不周,竟让公孙瓒一支运兵船队自青州跨海驶入辽水,顺利输送壮丁、兵械北上。末将巡海失察,未能及时阻截,致使敌军从容来去,请主公降罪!”
话音落下,他脊背紧绷,浑身都处于一种等待责罚的紧绷状态。
身旁的蒋钦同样重重叩首,甲胄与青砖地面相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语气更加沉重,字字带愧:“末将御下不严,瞭望哨探布置不周,致使敌军船队穿越渤海防线,如入无人之境。此乃末将之过,甘愿受主公重罚,绝无半句怨言!”
他们说的是年前,严纲和单经他们乘坐着公孙瓒手下的水军战船,抵达了辽西郡,并且驻扎下来的事情。
这次船队的运送规模很大。
如今严纲和单经手里竟然有上万从青州渡海而去的大军。
这也是让刘靖对公孙瓒这支水军恨之入骨。
两位将领话语落地,书房之内的气氛瞬间一凝。
徐荣、田豫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暗叹。
军法如山,放敌过境、贻误军机,乃是军中重罪。
依照律例,轻则杖责百棍、废黜军职,重则直接推出辕门斩首,以正军威。
以周泰、蒋钦此番过失,即便不斩首,重罚也在所难免。
二人心中清楚,主公治军向来严明,此番恐怕不会轻易轻饶。
刘靖依旧静静站在沙盘之前,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沉默了片刻。
这片刻时间,对周泰、蒋钦而言却漫长如昼夜,心中的愧疚与不安不断翻涌,只恨自己一时疏忽,坏了主公的大局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责罚将至之时,刘靖缓缓抬起手,语气平和淡然,没有半分怒意,更无半分斥责。
“你二人,何罪之有?”
一句话出口,周泰、蒋钦猛地抬头,满脸愕然,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。
他们预想过怒斥、预想过重罚、预想过军法处置,却唯独没有想到,主公第一句话,竟是问他们何罪之有。
刘靖目光平静,语气沉稳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:“沧海茫茫,风高浪急,昼有漫天迷雾,夜有无边漆黑。这世间没有千里眼,没有顺风耳,没有探海之器,更没有千里预警之法。”
“船队借海风而行,隐于波浪之间,千里海域辽阔无边,想要在茫茫大海之上精准截杀一支隐秘行进的船队,本就是千难万难,近乎不可能之事。”
没错,这个时代又没有雷达。
他们想要在海上发现公孙瓒往辽东的运兵船,就凭他们那些巡逻的小船是很难的。
毕竟海域太大,而他们的船只是有限的。
一席话说完,周泰、蒋钦身躯猛地一震,如同被重锤击中心口。虎目之中瞬间泛红,眼眶发热,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愧疚交织在一起,直冲头顶。
刘靖这般胸襟,这般明断,这般体恤下属,足以让手下的将士甘心效死,纵死不悔。
周泰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声音坚定如铁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主公!末将愿立军令状,不灭公孙瓒青州水军,誓不还营!若有半点差池,甘当军法,绝无二话!”
蒋钦亦厉声大喝,声音铿锵有力,震得书房嗡嗡作响:“末将愿为先锋,焚其战船,破其港口,烧其粮草,断其海路,以死赎前罪!请主公下令!”
二人语气决绝,战意冲天,心中的愧疚早已化为死战到底的决心。
刘靖见状,哈哈大笑说道:“我正想跟你们两个说这个事情,没想到你们倒是先说了出来,这也是我找你们两个来到这里的原因呐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迈步走到沙盘之前,指尖重重落在青州东莱沿海的地界之上,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公孙瓒在青州,牢牢掌控着两处水军命脉,这也是他敢染指辽西、联络辽东的底气所在。”
“其一,牟平港。此地乃是东莱腹心良港,水深避风,码头坚固,是公孙瓒北上辽水的主基地。港内停泊战船两百余艘,常驻水军三千人,粮草兵械堆积如山,所有渡海北上的人员物资,皆从此地出发。”
“其二,黄县港。扼守渤海入口,地势险要,港内藏快船、运兵船百余艘,专为转运壮丁、粮草、军械所用,是牟平港的侧翼屏障。”
刘靖指尖用力,在两处港口上一点,语气冰冷:“这两处港口,便是公孙瓒的海上臂膀。双臂不断,他便永远有资格在北疆与我抗衡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眼看向周泰、蒋钦,下达死命令:“我命令你们,率领你们的水军主力五千人,自渔阳港出海,夜渡渤海,奇袭牟平、黄县二港。”
“此战,不求占地,不求擒将,不求军功,只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焚毁公孙瓒所有战船,一艘不留;第二,歼灭港内所有水军,一人不逃;第三,烧毁全部粮草军械,一粒不剩。”
“公孙瓒赖以跨海征兵、支援辽西、联络辽东的海路通道,我要你二人,亲手将其彻底折断!”
周泰、蒋钦轰然跪地,声音震彻整个书房:“末将遵命!不破青州水军,提头来见!”
刘靖上前一步,亲自将二人扶起,目光锐利,叮嘱再三:“记住,水战之道,贵在速、奇、夜。乘风而出,趁夜而击,火攻为上,毁船为先。公孙瓒一向以为我水军弱小,不敢跨海奔袭,他的轻敌懈怠,便是你二人最大的胜机。”
“喏!”
二人齐声领命,不再有半分耽搁,转身大步离去,铠甲铿锵,战意凛然。
他们一刻也不愿停留,要立刻返回渔阳水军大营,整备兵马,扬帆出海,以一场大胜,回报主公的信任与宽容。
当日下午,渔阳港内号角连鸣。
百艘战船依次列阵,船帆高悬,桨手就位,五千精锐水军披甲执刃,立于船头,士气高昂,杀气腾腾。
火油、火箭、弓弩、长刃悉数上船,粮草淡水足额配备,整支舰队井然有序,只待军令下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