蓟城大殿的军令,随着传令骑兵的马蹄,传遍幽州四境。
各营将士整饬甲仗,点验兵卒,粮草辎重在三日内悉数装车起运。
整座城池都沉浸在战前的肃穆之中,无人敢有半分喧哗。
赵云一身玄色侯服,衣袂之上织着暗金云纹,头戴三梁冠,手持燕侯专属的节杖。
麾盖、鼓吹、仪仗队,皆依照刘靖亲征的最高规制置办。
他脸上覆着一面冰冷的黄金面甲,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眸。
行走间腰背挺得笔直,步伐节奏刻意模仿刘靖平日的姿态。
远远望去,即便近距离观察,也难以分辨这位坐镇中军的统帅,究竟是燕侯本尊,还是替身。
赵云抬手,轻轻按了按脸上的黄金面甲。
指腹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。
他心中清楚,这副面甲之下,他不是常山赵子龙,而是燕侯刘靖。
他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道军令,都关系着整个北疆战局,容不得半分差错。
刘靖反复叮嘱,此行不求攻城略地,不求阵斩敌将。
只以三万两千大军压向辽西郡,扎营列阵,大造声势,将严纲、单经所部牢牢牵制在辽西五县之内。
既不能让二人抽调一兵一卒回援辽东,也不能给二人任何突围南下、联络外界的机会。
要将这一万两千人,变成困死在辽西的孤军。
赵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所有杂念。
他是将领,更是执行者。
主公的计划,他必须完美完成。
三万两千人,是刘靖反复权衡之后,调配出的最精准的兵力。
包含幽州突骑五千,屯田步兵八千,其他的都是鲜卑骑兵。
全部是甲械齐全、经历过战阵的精锐。
大军开拔之日,旌旗铺展数十里,赤色战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,矛戟如林,甲胄泛着冷光。
赵云端坐于主战车之上,黄金头盔和面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身后的“燕侯刘”大旗随风高扬。
行军途中,赵云严格按照刘靖的吩咐,命令各部广设灶炊,多插旌旗。
白日击鼓鸣号,震慑四方。
入夜则点燃遍布山野的篝火,营造出十万大军屯驻的假象。
斥候四散而出,十里一哨,二十里一探,将辽西境内的动向,源源不断传回中军大营。
赵云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每一份斥候回报,他都要亲自过目。
每一处营寨布局,他都要亲自敲定。
他知道,严纲、单经都是沙场老将,心智坚韧,战场经验丰富。
稍有破绽,便会被二人看穿身份,整个计划都会功亏一篑。
他必须做到天衣无缝。
初平四年,公元一九三年。
东汉幽州辽西郡,下辖五县,分别为郡治阳乐、令支、肥如、海阳、临渝。
五县依地势排布,阳乐地处腹地,城池坚固,粮草囤积充足,是辽西的军政中心。
令支位于辽西西侧,扼守幽州主力进入辽东的陆路咽喉,城高墙厚,地势险要,是整个辽西郡的门户。
肥如、海阳、临渝三城则沿边布防,互为依托,负责警戒边境、转运粮草,构成了完整的防御体系。
赵云勒住缰绳,目光望向辽西方向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,令支城。
只要困住令支的严纲,阳乐的单经便不敢轻举妄动,整个辽西五县,都会被牢牢锁死。
严纲、单经二人,皆是公孙瓒麾下多年的旧部。
从公孙瓒还在幽州之时便追随左右,骁勇善战,忠心耿耿,绝非公孙度的臣属。
此前公孙瓒与刘靖在幽州大战,主力溃败,不得不率残部退守青州,占据东莱、平原诸郡,积蓄力量。
此番公孙度在辽东起兵造反,公然对抗刘靖,公孙瓒当即下令,命严纲、单经二人率领一万两千精锐,悄悄北上,重新占据辽西五县。
二人的任务十分明确,名义上与辽东公孙度互为救援,响应公孙度的叛乱,实则是为公孙瓒守住辽西这条北上通道,将此地作为公孙瓒日后反攻幽州的跳板。
他们麾下的一万两千人,皆是公孙瓒一手调教的精锐,军纪严明,战力不俗。
严纲守令支,单经守阳乐,两城相距不过百里,信使往来畅通,形成犄角之势,可互相支援。
赵云率领三万两千大军,不急不缓,行军五日,抵达令支城外十里之处。
他没有下令大军逼近城墙,也没有派出士卒叫阵挑战。
他当即抬手,沉声传令。
“全军就地安营扎寨,战兵警戒,辅兵筑营,三刻之内,布好防御工事。”
军令下达,三万余人各司其职。
正规战兵迅速散开,列成警戒阵型,甲胄铿锵,刀枪出鞘,死死盯住令支城门方向。
屯田壮丁则手持工具,砍伐木料、挖掘壕沟、搭建营帐,动作麻利,秩序井然。
没有人偷懒,没有人喧哗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燕侯亲征,军法如山。
一夜之间,连绵十余里的大营拔地而起。
大营之内,望楼林立,高达数丈,士卒站在顶端,可清晰观察城内一举一动。
营外挖掘三重壕沟,沟内埋设尖木,外围布设鹿角、拒马,防御工事层层叠叠,固若金汤。
赵云又下令,命三千骑兵分为十二队,昼夜绕城游弋。
不许任何信使出入令支城,不许百姓靠近城池,将整座令支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余下步兵则每日在营前操练,打造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等攻城器械。
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昼夜不停,响彻原野,营造出随时准备大举攻城的态势。
赵云端坐于中军大帐之内,摒退左右,独自看着面前的辽西地形图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点在令支与阳乐的位置,心中盘算着时日。
主公刘靖的计划,是先断辽东,再困辽西。
他的任务,就是拖。
拖到辽东局势彻底稳定,拖到严纲、单经军心涣散,拖到对方彻底失去斗志。
他能做的,就是稳。
稳到让敌人绝望,稳到让战局毫无变数。
他不能急,不能冒进,不能露出半点马脚。
只要身份不暴露,只要围困不松懈,严纲、单经就永远不敢出城。
这便是最高明的战术。
令支城头。
严纲一身黑铁铠甲,手扶冰冷的城垛,目光沉沉地望向城外的燕侯大营。
那面绣着“燕侯刘”三字的大旗,在春风中高高飘扬,麾盖之下,黄金面甲的身影若隐若现,仪仗、鼓吹分列两侧,规格之高,绝非寻常将领可比。
他的脸色铁青,眉头紧锁,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怒气与不安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掌心微微出汗。
“刘靖亲自来了?”
严纲沉声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黄金面甲的身影,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。
刘靖亲至,意味着幽州主力倾巢而出,意味着他们这一万两千人,已经成为了对方的首要目标。
身旁的亲兵队长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回话。
“将军,斥候反复探查,看旗号、仪仗、麾盖,还有军中的规制,确是燕侯亲征无疑。”
“城外大营连绵十里,甲兵遍野,炊烟四起,兵力不知其数,看起来至少有数万之众。”
严纲握紧腰间的环首刀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与单经分守令支、阳乐,手中合计一万两千人。
这个兵力,防守辽西五县尚且捉襟见肘,面对城外三万多大军的围困,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。
莫说分兵去救援辽东的公孙度,就连守住令支城,都要倾尽全部力量。
稍有不慎,便会城破人亡。
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,声音冰冷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“传令下去,四门紧闭,城门之后加设木栅,派重兵把守。”
“没有我的将令,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,敢有擅自开启城门者,无论将领士卒,一律军法处置,斩立决。”
亲兵队长躬身领命,转身就要跑下城头。
“等等。”
严纲叫住他,语气更加凝重。
“再传令,将城内所有滚木、擂石、金汁、箭矢,悉数搬运至城头。”
“每一段城墙分配足额士卒,昼夜值守,轮换休息,不许有半点懈怠。”
“城头烽火台随时待命,一旦发现敌军有攻城迹象,立刻点燃烽火,通知阳乐城的单经将军。”
“喏!”
亲兵队长快步跑下城头,急促的铜锣声瞬间响彻令支城。
士卒们奔走忙碌,搬运守城器械,原本略显平静的城池,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。
脚步声、号令声、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严纲依旧站在城头,目光缓缓望向辽东方向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辽东的公孙度,早已自身难保,根本不可能派出一兵一卒前来支援。
半个月前,第一封从辽东逃出来的急报送入令支城,带来的消息让他彻夜难眠。
刘靖麾下的精锐刺客,趁夜潜入辽东郡治襄平。
目标明确,直指支持公孙度的辽东世家。
一夜之间,襄平城内的王氏、李氏两大望族被尽数屠戮,上至家主长老,下至仆役孩童,满门无存,无一幸免。
第二日,李乐将两族的首级悬挂在襄平城门之上,示众三日,震慑辽东所有世家。
这一手狠辣至极,直接击穿了辽东世家的心理防线。
所有世家人人自危,再也不敢与公孙度有所牵扯。
为了自保,各大家族连夜派人前往公孙度的大营,要求抽回此前派出去的部曲私兵。
那些部曲私兵,皆是各家的青壮年子弟,是世家的核心战力,也是公孙度麾下最精锐的作战力量,总数多达三四千人。
公孙度赖以镇守辽东、对抗刘靖的底气,便是这支世家部曲。
如今部曲一朝散尽,公孙度麾下的兵力直接折损近半,能战之兵锐减至七八千人,且多为临时征召的民夫,毫无战力可言。
严纲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满是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