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青宸话音落定,众人纷纷颌首,唯有柳如烟突然劈手夺走旁边姜尚摊在腿上的《文始真经》。
第一篇——宇!
没错。
第一行,宇者,道也!
也没错。
而《道德经》第一篇,地仙界人人都烂熟于胸,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
何人不知,何人不晓得。
这两篇道经若真是如此对应,修成众妙之门的法门莫非真的在《文始真经》之中。
地摊上烂大街的,两个五铢钱一本的《文始真经》能修成诸天万界第一道法?
柳如烟开始怀疑自己了……
崔啖翻看着自己的笔记,抄录的《文始真经》。
这十五年来宁青宸转述,钱晨谈及《道德经》第一章的种种,皆在其上。
他们作为弟子没怎么听过钱晨讲道,所谓言传身教,实在是——言过其实。钱晨除了神通术法,以及在他们面前显圣逞能,就没正经教过他们什么东西。
但对于两位师妹和燕师兄,那真是时常论道,以谈玄为乐!
宁青宸这十五年,只是小心翼翼的摒弃自己的看法,将钱晨曾经讲述的种种,转告他们。
“这样一来……”崔啖手舞足蹈道:“后面一句,言之如吹影,思之如镂尘。圣智造迷,鬼神不识。”
“便是指言语犹如吹向影子,思考犹如刀刻尘埃,一切前人的学说、论述、智慧只会创造迷幻,鬼神都不知晓。”
“惟不可为,不可致,不可测,不可分,故曰天曰命曰神曰元,合曰道。”
“天命神元,合为大道,便是修成‘众妙之门’的方法!”
“那天命神元究竟是什么呢?”
姜尚反问道:“天命神元,必然是修成‘众妙之门’的具体法门。”
“经文之中只说:无一物非天,无一物非命,无一物非神,无一物非元。物既如此,人岂不然。人皆可曰天,人皆可曰神,人皆可致命通元。不可彼天此非天,彼神此非神,彼命此非命,彼元此非元。是以善吾道者,即一物中,知天尽神,致命造元。”
蓝玖也道:“到了这里,反而不能以玄之又玄的方式去思考,因为众妙之门毕竟是一门道法神通,它不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,而是建立在仙道之上,玄门之上的种种。”
“我道门,乃至仙道、佛门、魔道,皆可称之为玄门!”
“便是因为太上传道,传下了这‘众妙之门’,故而仙道终极,即是众妙之门!真正走到了仙道的尽头,无需什么楼观传承,文始真传,都能推开那道‘众妙之门’。所以这天、命、神、元必然是如今我们所修法门,仙道途径之中殊途同归的一种存在!”
他说的并不玄虚,姜尚马上就反应了过来。
“你是说,天命神元的法门早就蕴藏在所有仙道法门之中,只不过楼观道传承里面,必然有代表天、命、神、元的一种终极形态,亦是四门无上的经文,唯有修成这四经,才能经由《文始真经》凝聚那‘众妙之门’!”
蓝玖继续道:“宇是虚无,门是有。”
“大道玄虚,妙门却实在。”
“众妙之门只怕是由‘有’‘无’,由‘无为’和‘有为’这两种不同的途径一齐,才能修成。天命神元是‘有’,是实在可修的根本经文;而宇者,道也是‘无’,是我等对大道的领悟和感知。”
“所谓众妙之门便是用实在的修法,在感悟到了大道的那个契机,将门推开。”
“所以,天命神元之下,才有这一句‘学之,徇异名,析同实。得之,契同实,忘异名。’”
“徇异名,析同实。”
“便是从不同的表象之下,归纳那统一的实质。”
“契同实,忘异名。”
“则是得道之后,与天地万物之实同在,已经忘却了它们不同的名字。”
“从学道,到得道,当如是也!”
童子模样的风闲乃是十五年前从海外赶来,亦是众人之中根基最为深厚之辈。
因为他前世乃是一尊化神,众人对他也极为尊重。
只听风闲笑呵呵道:“那天、命、神、元终究指的是什么呢?”
姜尚喃喃道:“必是仙道的某种终极。天,无可疑问,便是昊天,除去昊天之外,何等存在能称之为仙道终极?”
“旧天之帝,大道昊天?”
几人对视一眼,昊天的大道的确无所不在。
“那命呢?是命运吗?”
姜尚皱眉道。
崔啖也沉吟道:“始皇陵破灭之后,许多魂魄带着命修之道逃到了我们地仙界,这些年各大世家都在全力收集有关‘命修’的种种。”
“更不用说师尊让我们亲眼看见了命运不死药的炼制过程。”
“三大天盘,干支、八卦、紫微的确穷尽了命运大道……”
“若这‘命’真的是命运大道,倒也不足为奇!”
“毕竟楼观道乃是太上真传,如果‘众妙之门’真有那般不可思议,其汇聚一切命运,通达命运之上也是自然。”
“那神呢?”花黛儿插嘴道:“不会是神道吧?”
“有可能,但我肯定,元一定是元始大道,是始、元、玄!”
众人都道:“这毫无疑问。道门走到最后,毕竟殊途同归,如果众妙之门大开没有元始,那道门还是一家吗?”
宁青宸此时却摇头道:“此事关系甚大,不好轻易猜测,亦不能否定其他可能。”
“这样,宇者,道也!你们将自己的‘道’,视为一件屋宇,按照自己领悟的天命神元之道,开启一扇门户,大家彼此验证自己的领悟,如何?”
众人连忙点头称是。
而柳如烟早已经目眩神迷,为宁青宸所折服。
这讲道太高端了,什么‘天命神元’,什么‘昊天、命运、神道和元始’,随便拎出一个就是无上至道,是其他仙门道统穷经皓首,苦修三世也求之不得的道理。
但在众人几句话中,居然真的从《文始真经》,拼凑出了‘众妙之门’的修行之法。
众人各寻一地试演‘众妙之门’,柳如烟屁颠屁颠跟着姜尚,而宁青宸却径直走进了草庐的主间,飞快地掩上房门,这才长舒一口气。
她抬起头,面前是三幅出自耳道神之手的画作。
不提骑着青牛,老者相的太上道祖,亦不提中年人模样,抬头望气的文始道尊。
宁青宸的目光全在青年打扮,拈着道尘珠,微笑着看向画外的钱晨身上。
她来到钱晨的画像面前,苦笑道:“师兄,我真的不懂那么多。你昔年论道之时,信手拈来的那些东西,我已经快讲完了。什么天命神元,什么众妙之门……你什么都没留下,道门若是找上门来,我该如何维持这楼观道呢?”
她款款上前,袖中太阴神刀骤起,劈在虚空。
刀光直入心中,劈向了情丝寄托的冥冥之处,犹如雕刻一般,依着心中的记忆,依着那无数情丝,依着心中钱晨的模样……
那情丝所系的一片虚无中,刀光留下了道道痕迹,渐渐的雕刻出了钱晨的模样。
太阴斩情刀光掠过思念的距离,在太清天上,无极之处,在那大道显化,玄之又玄的地方,留下点点痕迹,但转瞬间便被大道平复。
就像是水面上用月光画出的划痕……
大道如水,情如月,道道相思可留痕!
钱晨的身影从镜花水月中浮现,来到宁青宸的身边,笑道:“所谓天命神元,不过是文始之旧俗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众妙之门,我更愿意称之为‘天命玄元’。”
“天者,玲珑塔也!”
“命者,道尘珠也!”
“玄者,太极图也!”
“元者,八卦炉也!”
“但这些太过高远,各自代表着太上道祖极深入的大道,你要入门,那我教你四刀……”
“第一刀,天意从来高难问!”
钱晨抬起太阴神刀,第一刀抬手向天……
遂古之初,谁传道之?
上下未形,何由考之?
冥昭瞢暗,谁能极之?
冯翼惟象,何以识之?
一重重叩问,一种种质疑,将欣喜,悲痛,迷茫,怀疑尽数赋予苍天,走的依旧是广寒仙子以情入刀的路子。
却并非是儿女私情,亦并非是人世大爱。
而是将这一切融会贯通,去探寻,去思索,去迷茫,去叩问,将自己的一切酝酿成最复杂的情感,化为一种质问,去向苍天,去问天道。
这一刀是以太上在元神询问众生为灵感。
去重现昔年生灵从天地中诞生,向天道、向昊天赋予灵情的那一问。
此刀,问天!
刀光叩问苍天,亦得到了大道的回响,这便是‘天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