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!”
李休纂牵着碧眼玉龙马归家的第一刻,便前去书房拜见了李冲。
李冲看到这个幼子,满面愁云的脸上也不由绽放一丝笑容,伸手点了点他:“你倒是消息灵通!”
李休纂点了点头:“孩儿如今在长安的确有些耳目,为我通传报信。今日本家的车架从开远门而来,应该是五叔到了吧!”
“你和那些长安恶少年斗鸡走狗,如今虽然在世家之中有些名声,也不改出入街巷,结交三教九流的作风。”
“倒也……耳目灵通。”
李冲感叹道:“你们兄弟三个,我从不担心延实、延考,唯一担心的就是你。”
“你有高祖之风,却没有汉高的豁达雅量,有昭烈早年之气,却无他一颗仁心善意,却有几分像是早年的魏武,而无魏武之大志。本是你们三兄弟之中最劣者,奈何你叔爷看中,点化了你……”
“但本性难移啊!”
李冲感叹道:“终究做不得君子,不……甚至连好人都不算。”
李休纂笑道:“如今这年月,谁能做得了好人?天底下吃人的人盈千累万,所谓道德君子,也不见得干净到哪去!”
“父亲,你我吃的都是人……君子,早在春秋就没了!”
李冲叹息一声,不对李休纂的话评论半分。
只问道:“这些天你在外,见到的景象如何?”
李休纂正色道:“暗流涌动,波谲云诡……”
“始皇陵一遭,重创了三教,摘掉了压在所有人最顶上的帽子,更兼平湖福地出世,无数修士沾了光,这些年来不断有散修寒门结丹。我也是现在才知道,这天下修行者真正所需的资源并非灵气、灵药,而是人口!”
李冲眉毛一挑,终于提起一丝兴趣了。
反问道:“哦?如何说起?”
“人口太有用了!只是一个蒙昧幼子,便可以惊吓之法,坛养之法,逼出他的魂魄,造就许多精怪和灵物。孩儿这些年杀的,便有不少欲以这般法门造畜养傀,炼就金银灵丹的邪道修士……”
“而待到他年长一点,学了经典,通了智慧,则更了不得。”
“不说就此成了神道最好的资粮,读了书,胸中就有文气,明了道理,魂魄之中就有智慧,更能以种种迷惑、恐吓之法压榨愿力念力。”
“一个成年的大魏子民,有田主、有神道、有寺庙、有官府,有无数人等着吃他用他。”
“孩儿原本不明白,以地仙界之广大,诸天之资源,为何养不起这亿万生民,后来才知道,是因为这地仙界有太多存在以吃人为生。”
李冲突然打断他问道:“你说地仙界以吃人为生,但我问你,天界有人吗?”
李休纂道:“自然是有的。”
“平民百姓,普通凡人呢?”
李休纂迟疑了。
李冲才道:“没有了!一个凡人都没有,诸天之中,地仙界是唯一保有凡人的世界。”
李休纂低头微微思忖,忽而道:“难怪人成了至贵又至贱之物,依我所见,如今大魏所有人都在争夺人口。散修在争,世家在争,寺庙仙门,甚至连神道都在争夺人口。”
他苦笑道:“世家在修建坞堡庄园,恨不得把人禁锢在自家的地盘里。”
“而散修呢?四处掳掠人口,我曾杀过一位丹成中品的修士,这般在海外都能建国占据一岛的人物,居然在关中暗中劫掠村落,搜罗年轻男女,在秦岭之中寻了一处地方开辟洞府,自创了一个仙门。”
“他调教手下男弟子,淫乐女弟子,被孩儿找上门去的时候,居然还振振有词。”
“言说自己不过是想要开创仙门而已,为何如此苦苦相逼?”
李冲道:“纵使成就金丹,若无人可供驱使,若无权势富贵可以彰显,若无身份地位可以凸显,又何足为贵?”
李休纂点了点头:“的确如此,若手下有人,纵然只是通法、练气,亦可肆意妄为,若无人,纵然是金丹阴神,亦只能散居荒野,犹如孤魂野鬼。”
李冲摇头道:“那倒不至于,若是有道心,有静气,闲云野鹤亦可自得其乐,只是世道渐坏,这般有道行的隐士已经不多了。”
他叹息一声:“纵然是山间精灵,世外妖鬼一流,也需要从人身上盗取灵情,才能开智。所以人道昌盛的时候,村外的野狐都能读书识字,人道衰败的时候,路边的野狗眼睛亦是通红,被戾气蒙蔽灵台。”
李休纂苦笑道:“所以孩儿这些年结交三教九流,在这关中游历,大半都用于捉拿各种旁门左道了!”
他闷着一口气,忿忿道:“这些散修也好不晓事,一个个有所成就以后,不思上进,不思修为更进一步,全想着怎么掳掠人口,拐骗妇孺。”
“他们也要能上进才行!”李冲叹息一声:“你可知朝廷早就已经不收散修了吗?”
李休纂惊道:“难怪他们……但这是为何?”
“养不起了!”李冲淡淡道:“朝廷之所以从散修之中招人,便是因为要维护关中稳定,以俸禄安抚那些散修高人,避免他们和朝廷抢食。我大魏治理天下,向来是以关中为根基,制衡北方各方豪强,重兵囤于六镇,贿鲜卑为国族,与世家共治天下。”
“治国之要,便在于摘顶。”
“鲜卑、世家、皇室、三教、仙门,在这盘子里吃食的人已经太多了,谁都不希望再有后来者,所以各方力所能及之处,首先便要‘摘顶’,保证各家最高的那人,是势力范围内的最强者!”
“仙道唯重修为,只要各家元神在,余下所有都不重要。”
“便是兵家修士大军来袭,也未必奈何得了一尊元神。”
“所以中土结丹之下可能乱一些,但结丹之上,却是一一分明。从来只有结丹的散修,不可能有阴神、阳神的散修,中土各家坊市,种种资源,最高便是金丹,绝无可能有阴神、阳神的资粮。”
“也因此,才有甲子海市……让那些想要更进一步的散修,自觉出去。”
“不要逼得我等下杀手!”
“朝廷最重要的,也是保持各方的平衡,同时监视各方对于自家势力范围的掌控。朝廷最怕混乱,因为混乱之中容易出现不在掌控的东西。”
“当年司马家内乱,北方分崩,到曹麟扣关,中土一时天下大乱,秩序崩溃。”
“连出十六尊元神啊!”
“把北方所有局势都打乱了!”
“原本各家的元神,与司马家共治天下的那些大族,在混乱中成长起来的鲜卑、魔道和散修面前,不是退走南方,便是惨被毙杀,不然你以为为何王家、谢家要退去南方?”
“因为他们善?”
李冲说起此事,依旧心有余悸:“你可能不知道,乱世之中的人杰成长有多快。昔年大晋内乱,司马懿失踪之后,各大世家反心渐起,那一代皇帝被人暗害,元神受损,浑浑噩噩犹如躯壳,世家各支持一方宗王夺权。”
“秩序打破,战乱连年。”
“形势失控之下,很快魔道便传遍中土,无数魔头崛起,待我中土世家终于醒悟,准备联手除魔之时,魔道已然和匈奴边藩勾结,伪称大汉,兵家魔道横扫天下。”
李冲面色浮现一丝淡淡的恐惧。
“那时魔道的元神已有数尊,刘渊、石勒、刘聪俱是一世之杰,我等世家元神竟畏惧与其生死搏杀,绥靖一时,待到魔军横扫天下,才悔之晚矣。”
“魔道之乱,已然成势,再无可能止息。”
“此时,中原虽然群魔乱舞,但犹有一丝可挽回的机会,奈何天命是也。曹魏后人竟在关外结盟鲜卑,叩关而入,席卷中原乱世。那时候,我等世家才知道混乱之中能诞生何等豪杰。”
“慕容氏十年三元神!”
“待到他们夺取了中原的无数资粮,原本被我们看不上的蛮夷,竟然一个个气运勃发,修为突飞猛进。可笑我等那时候还以为,中土的底蕴无数,灵宝、经文、元神俱都是塞外无法匹敌的。”
“奈何这般经文、法宝、灵物在我们手上就百无一用。”
“落在魔道和散修,乃至塞外蛮夷手上,便能造就出一个个大修士。”
李冲恐惧道:“自仙汉以来,我等何时见过这般混乱中的一个个奇葩、凶人层出不穷的场面?”
“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有元神之姿的修士藏身乱世,今日杀一尊,明日出三尊。”
“而且我等有家有业,心有牵挂,他们一个个不顾一切,所以,只能南渡……南迁,去抢南方更加衰弱之地的地盘。”
“好在还有三教压在头上!”
“就在中土成为一片血海乱世之际,曹麟合纵连横,说服三教,佛门一尊菩萨转世入胡,道门亦派天师下山辅佐,我中土世家亦有王猛出山,这才三教共扶符天王扫荡乱世,平定北方。”
“奈何符天王到底耽于道佛之争,竟不顾王猛和曹麟的劝说,南征灭晋。”
“欲将佛门彻底压过道门!”
“以至道门全力支持南晋,接连有三位天师入晋,与八公山一战,击溃符天王金身。”
“这才让北方战火再起,让慕容垂赫然弑杀符天王,成为大天魔!”
“当年陇西本有符天王部将吕光,是为元神之尊,平定西域,横扫边方。吕光卷入道佛大战身死后,又有段业承袭北凉,亦成就元神,还未等段业坐稳北凉,又有匈奴人沮渠蒙逊、沮渠男成——成就元神。”
“双方大战不休,段业身陨龙城之后,我李家暠又乘势而起,成就元神。”
“只是一个陇西之地,凉州偏远,便有如此多英雄豪杰接二连三,成就元神。”
“整个北方十六国纷争,各色灵宝出世,元神转眼陨落,又转眼有人再起,整个地仙界从未有过如此多元神陨落、短命的时候。”
“那时中土几乎以为末劫将至,那便是万古魔劫了!”
“好在符天王陨落之前,将自己的金身、修为、灵宝,尽数留给曹麟,而曹麟亲上终南山,说服楼观道主出手,横击慕容垂。有楼观道出手,道门才重新和佛门合作,两家共派元神,助曹麟一一扫平十六国,建立如今的大魏!”
说起那段往事,其中不乏李氏亲身经历过的惨状。
如今陇西李家的家主,亦是其开辟之祖——李宝,便是在家族几乎被灭门后重新崛起的。
当初大魏品评郡望之时,李家侥幸得了陇西郡望。
其中有朝廷有意扶持一家世家,压制陇西散修魔道之意,也是李家能追溯仙秦大将李信和仙汉将门李广,源远流长之故。
其评语为:家难流离,晚获归正;大享名器,世业不殒。
李冲道:“那场十六国乱世,让我等世家知道了几件事,首先家传经学、神通法术,乃至元神真仙平日可持,但又不可持。只要天下大乱,有人口在,便会有无数英雄豪杰冒出来。”
“因为我们紧闭门户,不传于世的东西,魔道会乱传!”
“然后乱世最不缺的就是资源。”
“魔道资源再缺,不还有人吗?平日里无法出头,被我等打压没落的散修,一到乱世就一个个成龙成凤,乘运而起。他们比我们更需要混乱!”
“其次,乱世最重要的就是人口。”
“人口不但是仙道最重要的资源,更重要的是,必须紧紧看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