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口若不看守好,非但不会成为你的资源,反而可能催生要你命的东西……永远,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人!”
“十万人……”
李冲道:“一旦陷入乱世,一旦魔道大肆传播,十万人生杀之中必出一尊元神!我等世家在如此情形下,不比寒门好上多少!”
“最后,世家最依赖的就是秩序!控制人口,收拢资源,保持局势稳定,让我等能拿捏局势,才能将每一个威胁制衡、消弭。这便是天下世家的存身之道!”
“这天下层层叠叠,犹如垒石。”
“元神分封阳神,阳神分封阴神,阴神分封结丹……”
“要在每一个秩序空缺的地方栽培势力,以维持秩序,人口聚集的地方要栽培本地的世家,每一郡要有郡望,我等世家便是维持秩序,为朝廷看守最容易失控的‘人口’的。而仙门则负责看守‘资源’,朝廷,则负责维持大局均势,令某处骤然出现的混乱不会扩大。”
“甚至六镇,都是用来困住兵家修士,让他们和北疆胡人妖部消磨,必要的时候,拉回来平定秩序的。”
“但用兵家,需慎之又慎!”
“因为他们对秩序的威胁和破坏,比他们能维持的稳定更大!”
李冲再次强调:“地仙界人杰地灵,所以,人口最为紧要。”
“我等世家为何把人拘入庄园、坞堡,为何限制他们的资源、自由?若非道门设下神道监察,我等甚至不想让他们读书,增长智慧、学到勇气。”
“为何大魏扶持佛门,寺庙林立?”
“都是为了疲民、愚民、弱民!”
“因为修行之道,对于秩序本身乃是极大的威胁,仙道和人道亦有冲突。奈何我们压制越严,那些心慕修行之道的人就越不安分,这样的人通常有智慧、有勇气,甚至不缺豁出去的决心,而魔道又唯恐天下不乱。”
“我等不给他们出路,他们就去投靠魔道了。届时后患更大,后果更可怕!”
“所以,我们才放任了修行坊市,放任许多修行典籍和资源的流出。”
“结丹之下的资源,并没有多紧要,保持不断有散修结丹,反而利于压制散修本身。只要引导结丹的散修要么入海外,要么入仙门、朝廷,乃至自立世家仙族慢慢消磨便可。”
“如此有出路,他们才不至于投靠魔道……”
“所以大魏的坊市往往依附佛门而立,在寺庙旁边。因为我世家忌惮坊市,也无法通过坊市不断将散修中的精英收入囊中。只好将此委托佛门!”
“三教也是秩序,只要散修入了佛门,受了诸多戒律,倒也翻不出花样来!”
李冲冷冷道:“这便是掀去所有伪饰之下——我中土世家,无论南北的共识!”
“这中土神州的主,世家可以、仙门可以、三教可以、朝廷可以,惟独散修和黎庶不可以……所以崔家去了南边能做官,能参加世家内部的种种交际……”
“南晋世家还是厉害,只需要自己内部相互交换资源便可,道门都被他们世家化了!”
“散修几乎不可能丹成上品,难以威胁到他们。”
“不像大魏,佛道,便是世家、朝廷、鲜卑之间都有矛盾,并没有这般的默契。”
李休纂闻言叹息道:“所以,平湖福地之后,关中散修寒门一下子跃升太多,威胁到了‘秩序’,所以世家、仙门、朝廷默契的开始限制他们。而其中最重要的,便是‘人口’?”
李冲沉默不语。
只要抓住人口,这些散修便不成气候。
慢慢消磨,总能将强者转入海外,将弱者收入秩序。
李休纂想起了自己‘除魔卫道’的种种,日夜游神各路鬼差最重要的便是‘保境安民’,一旦有人失踪,定会上报城隍。
然后城隍土地通知朝廷,朝廷发布悬赏,除魔卫道,解救黎庶。
散修想要收徒,必要经由朝廷许可,乃至上告天庭,受神道监察。
打的都是保护黎庶的旗号,看似神道在护佑众生,没有神道监察,师父对徒弟生杀夺予?不可以!
名义上自然是冠冕堂皇,唯恐魔道邪道借收徒之名,祭炼邪法害命。
而魔道的名声在这天条律法之下,亦狠狠推动了一把。
毕竟,魔道真的拿徒弟当人材用!
李休纂在整个过程中丝毫没有觉得不对,毕竟那些掳掠人口的旁门左道,是真的没做什么好事,作威作福,拿人为奴为婢都是轻的。
完全没有考虑到,此番是世家、朝廷、仙门乃至于天庭神道精心设计的。
只能说在地仙界,人口的确太危险了!
在这种资源不缺,还有魔道随便传授功法神通的地方,上万人放着放着,莫名其妙就冒出了许多魔头。
魔道会在没有被控制的人口上,肆意滋生。
某些地方,石油会滋生霉菌,而在地仙界乃至诸天万界,人口会滋生魔道啊!
李冲将如今局势的关键点破,便将今日李公业而来的种种告知了李休纂。
李休纂听闻李家竟然想对楼观道下手,心中亦是一惊,连忙道:“他们真敢?”转瞬又冷笑:“就凭本家那几个臭鱼烂虾?不得不说,世家真乃是最烂的修行门户,活该被散修、魔道欺负得做出此等变态之举!”
“偌大的中土神州,在仙秦时能够镇压四方,在仙汉时能图谋天界。”
“到了现在都是些守户之犬,内部这点本事,全在打压神州之民上了。”
他忽而反应了过来,笑道:“说不定这就是天庭故意的呢?”
“便是百万天兵天将,兵部十大道君神王,对付地仙界还不如我们这些世家呢!”
李休纂对李冲道:“父亲,十六国战乱,只怕还没有叔爷一人下手陨落的元神多。”
“本家那些人不把宁仙子放在眼中,但你我父子二人应该知道,莫说那些守户之犬,便是宝爷出手,也未必是宁仙子一合之敌!招惹到广寒仙子头上,也是不知死活!不用爹你出手,我就能让本家乖乖放弃这等妄念。”
李冲叹息道:“休纂,你可还记得在陇西追鸡斗犬的日子,记得和兄弟伙伴们玩耍,五叔带你入山、骑马、读书的日子?”
李休纂沉默不语,神情微微有些动容,但眼中的狠厉之意并无半点消融。
李冲道:“李尔对李家没有半点留恋,我不怪他,因为他并未受家中半点恩德,而且我也没资格怪他。族中为了讨好楼观,将他送入终南。在楼观灭门的消息传出后,我悔恨不已,自觉愧对了他!”
“如今知道他的身份,我才恍然大悟,族中乃是将李尔卖给了楼观,大能转世,亲缘本就淡薄。以我李氏这般短视、拙劣之举,有何面目再指望于他?”
“他还能念着李家,还肯以亲礼待我等,我等需知足。”
“这般人物,如龙一般,是族中不能以血缘、礼法束缚半分的!”
“休纂,但我不行!”
李冲叹息道:“我忘不了幼年和长兄读书时的种种,忘不了我李家国亡族灭之后,父亲几乎孤身一人入朝,在朝中一边辛苦国事,一边操持家族,抚养我们兄弟长大的种种。”
“大兄为了家族,早年中了柔然巫师的巫咒,最终伤了神魂,早早亡故。”
“公业也曾为了家名,勤修不辍,李氏立足陇西之后,亦是他百般手段,苦心经营,我李家虽然在敦煌根基深厚,但到底遭遇过大劫,敦煌乃是去往西洲的要道,内中牛鬼蛇神一点都不比长安少。”
“更是佛法东传的前线,内中种种纠缠,若无许多机心,如何能立足?”
“公业少年时英武果毅,后来却精于算计,心狠手辣,未必没有这般原因……”
“若只是李氏内部分歧,我自有手段收拾,但……此番种种,根源并非在我李家,而是在道门,在太上道!”
李冲回头道:“太上道对楼观有所异动,才让李氏生出这般不该有的心思,纵然我斩的断李家的心思,却也斩不断太上道……”
“那就先斩李家的心思!”李休纂断然道。
李冲深吸一口气:“我久在长安,公业既然如此斩钉截铁,那么本家动心者非只一人,我若要快刀斩乱麻,就只能……”
李休纂坦然道:“父亲,你的刀不够快,更不够狠!”
“刀向内,家还是家吗?”李冲反问。
李休纂摇头:“割别人的肉,不算本事,割自己的肉,才是良医。父亲,你之前说起世家摘顶势压,倒行逆施,振振有词。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迟疑了呢?我对世家作威作福并无想法,谁让我享用了威福呢?”
“但既然已经作威作福,便要做到底!”
“对外人有多狠,对自己就要有多狠!”
“父亲,虽然你口口声声都是‘我们世家’,但实际上,你们还是没有认可这一套啊!反倒是公业叔他们,才是真正维护家势,践行此道的人。”
“认了就做,不认就反……如此认而不认,做又不能做绝,我看这地仙界的世家迟早要大难临头了!”
李冲扭过头去,负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。
李休纂反手挽起秋水泓刀,眼中杀意映着犹如一泓秋水的刀光,并无一丝犹豫。
认准一条路,就要走到绝!
李休纂虽然和楼观一众弟子有些交情,但因为未入门墙,终究有一种淡淡的隔阂,如今正是认祖归宗,拜入门庭的时候。
家人们,借人头一用!
就在李休纂踏出书房的时候。
李冲忽而道:“休纂!饶他们一命!”
李休纂身躯一滞,没有回头,径直出府而去。
父亲纵然被人情牵绊,但有一点说的没错,此事源于道门,源于太上道,李家不过是疥癣之患,道门才是心腹之危。
若是能刀入肺腑,斩疾在腠理,未必不能饶疥癣一回。
但如此这般,李休纂对道门就再无半分留手余地了……
几个师兄弟或许还能维系一分和道门的面子,自己就要将道门得罪死了!
叔父既去,道门依旧是横压地仙界的那个道门,若是宁师叔不庇佑,自己这般投机可就真成笑话了。
但李休纂脚下并无半分迟疑。
长安恶少年,无赖恃恩私。身作里中横,家藏亡命儿。朝持樗蒲局,暮窃东邻姬。司隶不敢捕,立在白玉墀。骊山风雪夜,长杨羽猎时。一字都不识,饮酒肆顽痴。
一朝鼙鼓动,无处可长安。悔恨事已晚,把刀横向尸!
提笔绝别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