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文武分列,黑压压的朝服如一片沉闷的深海,只有极轻的衣袍摩擦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,透着一股庄严与肃穆。
赵言立于殿中的位置……不前不后,恰好在各方目光交汇的焦点。
他身侧是几名面生的年轻官吏,再往前,便是秦国朝堂的真正核心:以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外戚势力,以吕不韦为首的集团势力,以及被吕不韦压制的秦国宗室以及老贵族们。
有一说一,比起赵国,秦国内部的水更深,更浑浊,同时内部矛盾也是更加激烈……吕不韦担任相国之位这些年,能将各方势力压得服服帖帖的,其能力与手段可想而知。
这一点,从被吕不韦玩死的长安君成蟜身上,便能窥探一二。
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,目光扫过殿内群臣,最后落在赵言身上,停顿了片刻,随后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而威严:“赵言何在?”
赵言上前一步,立于殿中,拱手作揖,道:“臣在。”
“赵国上将军赵言,一年之内,连灭齐燕两国,战功赫赫,名动天下。”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不疾不徐,“今入秦为质,寡人惜其才,加封太傅,位列上卿,参议朝政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寂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言身上,神色各异,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提前知晓了此事。
赵言神色不变,再次拱手:“谢大王。”
“大王且慢。”
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武将行列中传出。
众人目光望去,只见一名年约五旬、身披甲胄的老将越众而出,面容刚毅,虎目生威,正是秦国老将麃公,他走到殿中,对着嬴政拱手一礼,随后目光落在赵言身上,声音洪亮如钟:“老臣有话要说。”
嬴政被打断了发言,心中自然不喜,可如今的他尚未亲政,面对这种元老级别的老将军,也只能压着怒火,沉声道:“麃公有何话说?”
麃公直视赵言,虎目之中满是审视与质疑,朗声道:“赵言在赵国为上将军,一年之内连灭齐燕,战功赫赫,此等人才,入秦为质,大王惜才加封,老臣无话可说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但太傅之位,位列上卿,参议朝政,乃是国之重臣!赵言初来乍到,寸功未立于秦,如何能担此重任?”
“若论战功,他在赵国所立之战功,与秦何干?”
“大王,秦国法度森严,赏罚分明!赵言若真有惊世之才,大可先入军中,以战功自证,届时封赏,无人不服!如今寸功未立,便加封太傅,老臣恐朝野议论,军心不服!”
麃公话音落下,顿时有一群老臣附议。
“麃公言之有理!”
“赵言寸功未立于秦,如何能担此重任?”
“请大王三思!”
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,神色不变,只是目光微微沉了几分,他知道,这些人并非怀疑赵言的才能,所谓的寸功未立,不过是一个借口,想要借此压一压赵言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向赵言。
首先,我没有得罪任何人……赵言神色不变,心中却默默记下了对方,这是第一个针对自己的秦国朝臣,自己若是不将对方整的家破人亡,怎么能在秦国站稳脚跟。
还有那群附和的老不死,一个个占着茅坑不拉屎,找机会全部坑杀了。
他待那阵附和之声渐渐平息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敢问老将军,昔日商君、张仪等人入秦,对秦可有寸功在身?”
那自然是没有的……
麃公闻言一愣,一时间有些皱眉,论口才,他这种老古董怎是赵言的对手。
就在这时,文臣行列中,一道身着玄色朝服、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,正是昌平君之弟……昌文君,他行至殿中,先是对着高台上的嬴政与赵姬拱手一礼,随后目光落在赵言身上,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。
“昔日商君、张仪等人入秦时亦无寸功,却得重用……此言倒是不假,但太傅可知,商君入秦,献的是强秦之策!张仪入秦,献的是连横破合纵之谋!”
“他们虽无寸功于秦,却有经世之才、治国之策献于先王。”
“敢问太傅,入秦以来,可曾有片策献于大王?”
“不知阁下是?”赵言并未立刻回怼,反而客气地询问道。
“在下昌文君。”昌文君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,不过目光却是有些咄咄逼人,充满了审视的味道。
昌文君……赵言知道,这是楚国派系的人出手了,他们估计很怕秦国再次出现一个吕不韦那样的人物,这对于秦国各个派系都不是什么好事。
他不急不缓地反问道:“在下若是没记错,昌文君乃是楚国公子,不知君上入秦多年,可曾献过一策,让秦国拓土百里?可曾领过一军,为秦国斩敌十万?可曾理过一政,让秦国仓廪丰实?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,殿内骤然一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昌文君身上,有些人的目光更是变得玩味了起来。
昌文君脸上的笑容也在此刻僵硬住了,他在秦国多年,虽立过一些功劳,但对比赵言所言的,显然有些不够看了……他无疑低估了赵言的这张利嘴!
赵言却没有停下,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不疾不徐,却字字清晰:“在其位,谋其政……君上位高权重,参议朝政,理当为秦国献计献策,可在下未曾看到君上有任何建树。”
“对比之下,倒是臣,在赵国一年,灭齐破燕,拓土千里,缴获粮草辎重无数,俘虏敌卒数十万……这些,虽非为秦所立之功,却足以证明臣之才可用。”
“大王加封臣为太傅,不是赏臣之功,而是用臣之才。”
高台之上,嬴政端坐于王座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却没有说话。
赵姬斜倚在凤座上,那双妩媚的眸子落在赵言身上,眸光流转间,兴趣愈发浓厚了几分……这年轻人,不仅生得好看,这张嘴,也着实厉害,竟能说得这些家伙哑口无言,着实有趣。
对比之下,以往的朝会就显得过于单调无聊了。
殿内沉默了片刻。
“太傅所言极是,是本君失言了。”昌文君并未继续找茬,他脸上笑容都在此刻真诚了几分,对着赵言拱手一礼,随后看向嬴政,继续说道:“大王,臣方才之言,确有不妥!太傅之才,天下皆知,大王用人唯才,加封太傅,臣无异议。”
“既无异议,此事便……”嬴政刚准备下令加封,却被一人打断。
“大王,臣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询问太傅!”
说话之人是秦国宗室元老、渭阳君嬴傒,他行至殿中,先是对着嬴政行礼,随后看向赵言,沉声道:“太傅在赵国时,一年之内连灭齐燕,战功赫赫……老夫想问,太傅用的,可是赵国的兵?吃的,可是赵国的粮?领的,可是赵国的饷?”
嬴政,你怎么混的……赵言忍不住瞥了一眼嬴政,突然感觉嬴政的处境有点糟糕,怎么什么角色都给他上嘴脸,这大王怎么当的。
他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,因为对方的问题优点白痴。
嬴傒却是继续说道:“太傅用赵国之兵,吃赵国之粮,领赵国之饷,为赵国开疆拓土,此乃忠君之事,无可厚非……但如今太傅入秦,若有一日,秦国与赵国兵戎相见,太傅手中的剑,指向的,会是赵国的方向,还是秦国的方向?”
这个问题无疑很刁钻,询问的是赵言忠心于哪一方,可无论是忠心赵国还是忠心秦国,显然都不太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