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星光跨越了无尽的距离,从国度之外抵达此处……
夜幕分割着歪斜的大地,漆黑围困在高天似欲歌吟。
当那近乎不真实的承诺落幕的一刻,就像是一场幻梦在寂静的深处突然破碎。
-他在说什么?
没有人能够听明白立于高台之上,那个身着白袍身影的声音:他的每一句话都搓揉混杂了太多超越了理解边界的概念——而从其中唯一可以解读出的,就是此刻于静谧中播撒的“许诺”。
-这是尚未兑现,但必将兑现之物。
众人依然如在梦中。
在这之前,从来没有人……哪怕是一个祭司,会去用这样奇怪的角度来定义榆木的子民。
“我们不是被逐之人……而是自我放逐者。”
穆这样轻声道,依然是笃定而温和的语气,“安格瓦林……这个地方的环境负荷量太低了,回来这里也只是一时的选择,在搞清楚那些被埋葬在此地的秘密,重拾那些失落的传承之后,我们终究会出走群峦。”
金发的青年有着一张过分稚嫩的面庞,在脱离了刚才的状态之后,他眼中的苍青色已缓缓褪去,只剩下那抹与冬日天空近似的淡蓝。
-这样像是长者在教育晚辈的话语,此刻从那个人的口中说出来,却是莫名让人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,以及汹涌至极的感染力。
“等到那时……便是应许之地降临的时刻。”
穆闭着眼睛,他周围弥漫的神圣氛围正从几秒前的顶峰渐渐滑落,虽然依然汹涌,但至少让大家重新能够正常思考。
而直到失乐园的精神扰动效果降低到一个阙值,众人才能将目光从他身上倾斜挪开。
“我想说的就是这些……”
此刻,这个头戴桂冠的待任祭司轻轻叹了口气,“这个冬之节就是最后的期限,在应许的未来降临之后,无论是出走还是停留,我都会给你们这个选择的机会……这在之前,只需要你们能够相信我。”
穆的目光扫向那些围拢在火光周围的族人——而每个人也都心照不宣的注视着他,那些眸光里是已经消融的不安,再是填充而来的迷惘和不解。
眼前这个白袍金发、立于高台之人,用最最温柔的眉目弧度独自微笑着——很难有人真的去诠释这幕场景里……那股气质的万一。
他刚才说:“你们要建立我的教会。”
-这太奇怪了。
在恩布拉人的语境里,无论放在哪个时代,无论传承经历过多少次断层,都不可能会有一位等待继任的祭司,说出这样堪称“大逆不道”的话语。
-什么叫“我的”教会?
任何教义搭建的会所永远只是属于神的——即使地位崇高如祭司,终究也只是神权的代理者,而非拥有者。
穆说的话,更像是一场对信仰的现场“篡夺”……但又和发生在榆民群体之外,那些蔓延于中庭的崇拜更替现象不同。
外界的人们正在淡化着对神木的信奉:在这个期间,放弃一则信仰最直接的方式并非传播过程里的丑化和抹黑,而是在“忽视”中将其放逐并遗忘。
毕竟当一切都开始变得“无人谈论,无人提及”,神圣的锁链便会从“人”的一侧无声断裂。
而穆刚才所说的……显然又和上面这番行径不同,他是呈放在明面上的谋逆——而且在老一辈的恩布拉人眼里,他还专门挑选了霜月的第一日……这样一个意义非凡而无比神圣的日子。
在大母的慈爱最低垂的一日,在神明的目光最最接近现世的一日,在即将接任祭司的节点,穆发表了这样一番难以理解的言说。
硬要比喻,就像是当着母亲的面试图拐卖她的孩子一样。
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口贩子。
-他不怕因此召来大母的愤怒吗?
所有人都难以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幕,甚至于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此刻应该“愤怒”,而是莫名屏住了呼吸……
-这可是霜月之初,即将迎接“冬之清算”的节点,如果大母因为新祭司的叛逆之辞而愤怒,那么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…?
一场严冬?一场审判?
此时此刻,就算是早已准备将全部希望都寄托给穆的恩舍都开始变得不安。
在摆脱了失乐园的大范围精神控制之后,他快速往前走了几步,似乎是想临时中止这场闹剧,不过下个瞬间就被静立在一旁的摩尔迦娜拉住了一边的胳膊。
“爸爸。”白袍红发的少女站在照明之外的阴影里,将礼台中央全部的光辉让给穆,顺便阻止了一脸凝重的恩舍。
“穆会做好的。”她幽幽开口道,没什么急迫感,轻软的语气听起来也没有什么说服力,“我相信穆,就和一直相信爸爸一样。”
虽然孩子不太会说话,但孩子劲大,所以恩舍还是被牢牢锁死在原地——在深吸一口气过后,这个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选择的中年男人终于回过神来,转身摸了摸摩尔迦娜的脑袋。
“嗯。”他苦笑着,无奈轻叹一声,“现在……貌似也只能相信他了。”
-但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?
恩舍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,即使是在带领恩布拉人重建家园的那几年,甚至在曾经最艰难的时候,他都没有品尝过类似的煎熬感。
“严冬会降临,这是几乎无法回避的真相,也是早晚要对所有人转述的绝望……”
恩舍忧心忡忡,“过去的这段时间,我们已经做好了迎接严冬前几乎所有的准备——在当前这个时候揭示真相,或许是个可以接受的选项……但穆……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,他是要把清算的标准揽到自己身上?”
-通过一桩可能惹怒神明的许诺?
就算是准备背锅,这个时候跳出来也不太妥当。
“而且……”
恩舍看着不远处那个被光焰烘托着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震撼。
“他也许比我想象中的还要……危险,或者说强大。”
这九日的相处以后,恩舍对这个占据了“穆”身体的外来者几乎卸下了大部分戒备——当然,这也是意识到戒备对于他而言没有意义的前提下。
而当那柄权杖出现于对方手中的时候,恩舍还是感到一股由内之外上泛的寒意:
-就在几分钟之前,没有任何前兆,也没有任何后知后觉的意识……他的心灵就不再属于自己。
作为一个资深的祭司,恩舍甚至没能发现自己的受控。
‘如果他想要依自己的心愿做什么事情……或许这里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。’——恩舍不留痕迹的扫了一眼身旁安安静静的摩尔迦娜,有些漫不经心的想道。
-尽管已经将现在的穆视作度过严冬的希望,但站在族落的角度考虑风险、衡量威胁已经是沁入恩舍骨髓的本能。
在过去的二十年,这些精确到近乎“先知”的直觉,帮助他为族人们选择方向——而现在,他要用这样的直觉,帮恩布拉人寻找一条“出路”。
而在即将被寒冷笼盖的末日之间,凡人的力量是如此无力……而可以寄托期待之人,只剩下眼前这个神秘来客——就在这段时间的共同生活之后,恩舍从对他的观察里唯一可以笃定的就是,眼前的异乡人对这里的人们没有任何“恶意”。
甚至,恩舍能够察觉到,这个顶着穆躯壳的神秘存在,似乎还对恩布拉人的族落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情感……
像是溢出的悲悯,持续的不甘,又可能是难以理喻的留恋。
也是依靠这些似乎虚无缥缈的判断,恩舍才做出了“信任此刻的穆”这样的豪赌。
不过……现在也不是质疑自己究竟赌没赌对的时候。
-要怎么做?
恩舍转过身,死死看向下方众人的反应——现在更需要关心的问题就是如何帮穆铺好面前的台阶,不至于让这场继任典礼从开始就变成笑话……
也几乎是在同时,又有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从衣摆处传过来,当恩舍扭过头,看到的是摩尔迦娜毫无起伏的表情。
只是…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身为父亲的中年人在看向那双眼睛的时候,却也从中察觉到几分若隐若现的“执拗”。
“相信穆。”歪着脑袋的小姑娘像这样特别认真的重复道,“爸爸,不要忘了母亲说过的话。”
“……”恩舍瞳孔涣散了一瞬,随即仿佛真的想起什么一样,缓缓恢复如常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似乎是准备和摩尔迦娜解释些什么,就比如“眼前这个家伙已经不是你的弟弟了”……这样的真相。
不过很快,在那对绯红色瞳仁格外认真的注视下,这个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的中年男人最后还是放弃了几秒前的想法。
他沉默着将视线收回,于是摩尔迦娜也轻轻撇下父亲的衣角,悄无声息的将目光投向前方。
被火光簇拥着的高台之上,是那个身着纯白礼袍,双手拄着优雅蛇杖的青年——即使没有了感染力的环绕,但在穆此刻那抹完美无暇的笑容中,依然美丽得恍若神明之子。
-接下去…你准备怎么做呢?
恩舍半眯起眼睛——莫名的,早已在火光里习惯了明亮环境的瞳孔,在触碰到那道影子的时候,还是会有隐约的刺痛感。
而静静站在他身旁的摩尔迦娜,此时无声将双手紧扣在胸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