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,你能听见吗?”——似乎是同时来自所有的方向……就在恩舍失神之际,黑暗里传来少女毫无知觉,犹如幻呓的嗫嚅声,“你能看到吗?”
她说,“祂离我们好近……”
-祂。
在无从捕获的悸动中,恩舍突然感到一股强烈到无法抵抗的昏沉,又在下个瞬间死死将五指死死嵌入胸口的皮肤——
他的足趾似盘须错节的根茎,身下深陷大地的触觉似处在万类未诞前的泥浆。
某种宏大到难以理喻的触感,从四面八方流淌而来,像是无垠而广袤的盐海或是大地——又如孵化自一切母性中的溶解之爱……缓慢包裹向他。
“大母……”
恩舍颤抖着抬起头,瞳膜黯淡似突兀涌来的浑浊潮汐。
-这一秒,距离神明最近的祭司,被那灵性中泛滥的溺爱与慈悲淹没——
其心跳搏动如擂鼓。
.
另外一边。
看着从失乐园的洗脑光环里脱身,渐渐摆脱从自己周围溢出的神圣感,开始恢复正常思维能力的族人,穆深吸一口气,有点走神的想着一些别的事情。
-好像玩脱了?
「新号,别搞。」小白的吐槽也瞬间从面前亮了起来,无缝衔接着穆的想法。
“你也不是不知道……我人来疯,刚才一不小心就入戏过深,稍微有点聊嗨了。”
穆不合时宜的轻咳两声,“这下好了——说漏嘴,现在估计连弥母本人都知道了……我打的是整个榆民族落的主意。”
「我估摸着……祂现在也没这精力来管你当面挖墙脚的破事。」
小白看起来不太在意这点,它在担心的显然是另外的方面,「你可得想好了,直接沟通司辰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最高最上的神秘之法——我知道你平时关系硬,跟司辰聊家常也是常有的事,但弥母和你认识的乌鸦还有龙,总归是不一样的……」
它提醒道:「你跟人家可不熟。」
“这是熟不熟的问题吗?”穆继续顶着他那副完美无缺的笑容,不动声色的回应道,“人都快死了,我这是在救祂的眷族,相当于给神木之嗣留个火种,之后还得想办法复活人家——不管怎么看,我都得是个大好人吧。”
「话是这么说……不过正常而言,神明可不会有你想象中这样,趋近凡俗的逻辑和思维模式……你之前遇到的那几位都是意外,人是跟你关系好,才愿意用你习惯的方式进行交流。」
小白看起来有点无奈,「作为原初四者,早于现世诞出的存在,弥母的神性即使在所有司辰中也是最完整的几位——你怎么假设她会和人类认知里“母亲”一样思考?」
“嗯……确实。”
看到这里,穆沉思一番,觉得小白说的也有道理。
“但我懒得管了。”
下一秒,他就无视了面前突然暴躁起来,亮度直升一倍的光幕,按着自己的构想继续操作。
-没错,他当然不会这样鲁莽的一通胡扯,不仅把继任典礼搅黄,还顺便把“严冬”的起因背到自己身上。
早在穆从恩舍那里听说“霜月之初”是距离大地灵性最近的一日起,他就谋划好了这场典礼过程中的“会面”。
-我知道大家都不满意身为使者的祭司,对“神权”源头的谋逆。
穆心不在焉的扣着蛇杖上分布凸起和鳞片,自顾自的想道。
-但假如这是神明自己背的书呢?
“虽然整个现世都是受祂支撑之物,目及之处都是祂的根茎与枝冠,但我来这里这么久了……却还没有和那个孕育万类,却即将遭受谋害的母亲说上哪怕一句话。”
此刻,穆苦笑了一下,“这样的一趟探索之旅,不管是从收集党还是风景党的角度出发,总是不太完整的……”
-所以。
穆闭上眼睛,悄无声息的将一只手从蛇杖上挪开,然后悄悄伸向口袋,很轻易的就够到了一只软乎乎的小家伙。
“多莫,帮帮忙。”
他在灵性的通道中祈求道。
“让我‘见见’祂……”
没有理会妖精小姐因为领地突然被侵犯,带点撒娇性质的抗议,穆专注请求着她的帮助。
-作为不属于这重历史的外来者,因为这个时代不存有其烙印,所以他无法掌握与心之准则相关的技艺。
也就是说,那道有关“生命”与“存续”……又可以引申至“共鸣”、“回响”与“合奏”领域的支柱,对于穆而言是不可见的。
至于想要利用大地灵性最低垂的时刻,与弥母建立链接,他只能借助原住民的渠道。
而天生拥有“心”之回响的妖精,现在就在他兜里的多莫,就是个很好的协助者。
穆回忆着。
九日之前,他从恩舍那里体验过某种独属于“祭司的权柄”……那是将灵魂与世界的表皮链接,将泥土与盐水视作外衍肢节的生长——
大地的每一声动荡都化作超越感知的律动,即使是谷峰间一寸雪壤的塌陷,都像是吐息在他耳畔的呼吸。
-就和再早的时候……他在探索群峦深处遭遇的“地之共鸣”一样。
以灵性的拨动作为琴弦,以无形的旋律,演绎脉搏与心脏的共振与同调……
此乃回响之理,群奏之理,也是关于苍翠树心因何亘古长青的演奏。
失落的心之技艺:弦乐学。
想要引起一位体量近似于世界的伟大者的注意,卑微至极者只能选择类似“共振”的技巧——以渺小源头的独奏,掀起后续磅礴的振荡。
再是,将孩子们的迷茫与不安,传达至那位母亲的耳边……
穆睁大眼睛——
他感觉自己的视野正在一点点扩散……渐渐的,那些本该属于眼球晶状体之间的焦距化作疑问,越来越“清晰”的感官正逐渐取代着原先的视觉。
兜里的多莫小姐虽然表达了一部分不满,但还是很乖巧的履行着来自穆的一切要求——随着那无形的弦乐随着妖精薄翼的震颤开始奏鸣,像是握着一颗炙热的心脏,穆感觉自己的心口也被某种滚烫感侵入。
他逐渐能够听见每一个人足跟摩擦细雪时候的声响——再到焰光升腾的时候,那些剧烈燃烧的木柴在寒冷里迸溅开来的动静——接着是身后雪原上风暴的呼啸,紧贴着地表的灌木丛被吹得嚓嚓作响。
在灵性中响彻的是万类的心跳,世界的呼吸……
再接着。
穆突然从前一个瞬间超然的感知中抽身而出——他听到仿佛从耳边响起的……像是什么枯萎轻盈之物,轻轻在雪中落地的声音。
灵感瞬间为他指明了方向。
在篝火群的边缘,远离人群之外的最后方——即使那里昏暗而无光,但穆还是看到一个缓缓站起来的身影。
她枯瘦的双脚,像是缺水的藤蔓嫁接在干裂的冻土之上。
而在那个无声的角落,希文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,甚至都忘记了之前一直所担心的“不能被大人发现”。
“祖母……”
他失魂落魄的嘀咕道——而身前这个光是站立就似乎耗尽了全部余裕的老人,此刻缓慢的扭了扭头,用与此前一模一样的温柔语调,带上些许孩子才有的雀跃和自豪,向身后这个稚嫩的孩童讲述着她所经历之物。
“刚才,大母跟我说话了。”
她似梦呓般呢喃着,“祂说,要我传达一些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下一秒,枯瘦的老者迈着僵硬的步伐,摆脱身下仿佛连接着行动力的轮椅,朝着被火光包围的高台缓慢迈步过去。
沿途,每个族人都为她让开道路——
礼台之上,穆安静的看着她的靠近,再是悄悄观察着眼前那抹如中庭星光般黯淡的灵性之光。
“是很重要的事情……”
老祖母一边走,一边不断用重复的低语强调着,像是害怕自己会在下一秒遗忘一样……无比的认真和肃穆。
“关于我们的未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