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台幕后,穆正在忙着整理自己的装束——而下一秒,一只宽厚的手掌就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大概。”穆没回头,只是轻轻叹了一声,带着些许的茫然开口道,“只是这个场面……或多或少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他把玩着手边的雕花仪式木杖,语气有些心不在焉,“我本来以为,类似这样拥有神圣意义的传承仪式,至少不会和现在这样的庆典——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场众人面前的加冕……”
“这难道不是加冕吗?”
身后的老霍顿干笑两声,又不留力气的重重拍了拍穆的后背,直到对方幽幽瞪了他一眼才收起动作,嘴上却也不停。
“恩舍应该早就跟你说过——神木主祭既是神明的使者,也是森林的帝王……再换个角度,连前两种也能算是美称,要是更切实点,其实祭司最根源的职责,还是作为大家的领袖。”
“哦豁,政教一体啊……”穆随口嘀咕道,估摸着对方也听不懂,就似笑非笑的嘿嘿两声,“这我倒是挺熟的,也算老本行了……”
“什么?”老霍顿果然没听懂,而穆当然也懒得解释,自顾自的扯开话题,“所以我只需要跟着流程走就行了吧,毕竟这场庆典也只是给大家看的……”
“严肃点。”老霍顿一边尽责的提醒了一遍,又自己默默叹了口气,“这可不是个普通的日子……”
这段时间里,比起对迫近的灾难截然不知,以为只是面临一个稍加严峻的冬日的大部分族人而言——这个当初近距离接触过信差,甚至直接触碰过死亡的老人,隐隐能察觉到某些无形涌动的不详气息。
-原本,将要负责处理这些威胁的人选毫无疑问会是恩舍,但就连老霍顿自己都没搞太明白的是:那位即将主动卸任的神木主祭,似乎将更多的期待寄托在他这个变化巨大的儿子身上。
他私下当然也去找恩舍套过话,甚至和穆本人也不止聊过一次——但在这对默契的父子面前,霍顿的每一次怀疑,都被恩舍和穆互相依存的决心堵了回去。
-而作为一个经验丰富,目前都还活动在部族事务一线的长辈,老霍顿也算是跟着恩舍渡过了这灾后重建的二十年——他对现在那位主祭的信任比绝大多数族人都更加深刻,所以,穆得到这个老家伙认可的过程,相比起其他长者都要简单一些。
-对于穆,霍顿或许可以相信对方的力量,但依然会怀疑这个年轻人的经验和阅历。
不过,对恩舍这个老伙计可不同。
他熟知恩舍的天赋、能力、还有近似神选的直觉……比起祭司,那个中年男人有些时候更像是一位先知:至少在这二十年的行程里,他的决定尚未出过错。
-既然恩舍选择相信自己的孩子,那么老霍顿也会理解这个选择。
“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沾你的光。”
黑暗里,这家伙瞪着眼睛,说的话大概意思可能是在感慨,只不过听起来没太多感激的情绪。
穆翻了个白眼,很随便的就把这个老头理解成强行在给自己争面子。
不过很快,老霍顿下一秒就绷不住了,随着一声自嘲的一样的笑声,他自语一样的喃喃道,“可能……是直到你把我从那片苍白的世界拉回来的时候……我才真的开始意识到,穆,背负着伊赛这个神圣姓氏的你,那个曾经孤僻而疏离,总是喜欢一个人待在角落发呆的小崽子,或许真的已经长大了。”
“……”
穆扫了他一眼,也没继续下去的反应——他知道霍顿也许是察觉到什么……毕竟穆的变化对他而言是显而易见的。
只不过有些迟钝的老人,并没有恩舍那样的敏锐,他只把这部分变化当成是比较突然的成长——当然,这也和原身之前本就孤僻、不善与人相处的风格有关系。
-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看穿这层变化。
穆耸耸肩,活动了一下寒意里不太灵便的四肢——他现在穿的这身礼装和恩舍的款式差不多,质感比起粗糙的皮毛更像是丝绸,衣摆的垂落处有着一圈像是叶片脉络一样的复杂纹理,在袖口和衣襟也有类似的装饰。
挺好看,但也挺冷——所以穆只能往自己背心处贴了一片卢恩符文当暖宝宝用,这才没在冰天雪地里被冻僵。
他刚准备往恩舍那里过去,身后的老霍顿这个时候突然又叫住了他。
“穆。”老猎人的声音里罕见带上些许犹豫,还有隐约的茫然,“这个冬天或许会很冷,我们的余裕却不算多,所以,尽量别让大家过分不安,也别让族人们担心……
我们一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,伊赛这个姓氏庇佑了榆树子民过去的数十年,而对于那个不太清晰的未来,还有那些不知起源何处的阴影与迷雾,我相信你能揭示它们——用你自己的方式。”
不过,他很快摆脱了这份迟疑,语气一点点轻松下来,“毕竟,你以后可是榆木之民的祭司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在老霍顿的嘱咐声中,穆深吸一口气,被冰凉的空气刺激的轻咳两声……
在这份沉重的愿望里,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压力,毕竟在不久前的黄金黎明,就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局面。
-只是吸引大家的信赖与追寻,就像光源一样吸引黑夜里逐火的浮尘,这是自己最擅长的事情——穆对此很有自信。
不再去搭理絮絮叨叨的老霍顿,他从漆黑的幕后一直走到火光通明的礼台边缘,就在此刻的寂静中,一个娇小的身影接替了陪同在一旁的位置,静悄悄跟在穆后边。
“姐……”
他回过头去,竟然稍微有点失神——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三无姐姐穿着类似的礼服,一时间竟然感觉有些惊艳。
她穿着一身拖拽到地面的纯色白袍,没有半点饰品的点缀,火光摇晃着她的面颊,与绯红色的长发交叠着融合,在边上光焰的衬托中,这道娇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,就连周围的嘈杂也掩盖不了那道无机的气质,像个精致的人偶一样。
“嗯。”听到穆的声音,摩尔迦娜微微抬了抬头,发出轻软的呢喃声,“典礼需要一个助祭,因为穆还没有培养自己的仪式助理,找不到合适的人,爸爸就让我来了。”
穆听到这样的理由,琢磨一下之后就很快理解背后的意思。
-祭司作为神权和王权的同一者,除了揣测与沟通神明的意志之外,当然还需要行驶权利的“幕僚”——当然这里的用词对于恩布拉人这样一个人口贫瘠、以血缘枢纽作为脉系的原始族落而言显得有些空洞,但至少在权力的结构上,关键事务的分配总是需要一些确凿边境的。
传统的宗教观中,权利需要神名之下的圣秩作为排序,但对于兼任森林王的祭司而言,族人的信任,还有平日积累的声望、荣誉……或许是更加重要的加权。
在大家普遍对穆的年龄、经验和阅历抱有怀疑的时候,只有作为“至亲”的摩尔迦娜,一定会坚定的站在他的身侧——当然,本来希文可能也有这个资格,可惜因病正巧没赶上。
而在某种意义上,现在这场并不涉及到传承核心的典礼,就是恩舍将穆主动推到众人视野里的行动——至于能不能依靠这样的机会得到更多人的信赖,就得靠他自己了……
就在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,穆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摆——而他当回过头去的瞬间,就看到少女发光的红眼睛直直看向自己,很自然的梳理起头顶那些有些歪斜的月桂叶。
“别动……”
因为身高差——穆在成年之后,摩尔迦娜的体型则是和小时候相差不大,就算长高了一些……看起来也很有限。
所以在帮穆整理那盏桂叶冠的时候,她还需要踮脚。
-可爱捏。
穆歪了一下头,莫名动了些坏心思——比如现在自己也稍微垫一垫脚,让姐姐突然够不到之类的……
这种心态,就像是欺负那种脾气特别好,连毛都不会炸的乖猫猫一样。
他太想看到摩尔迦娜因为突如其来的恶作剧,从而露出那种茫然而气恼的神情:就算看到她因此生气……感觉也是赚爆。
不过,摩尔迦娜没有给他的坏心眼付诸行动的机会,少女很快就把那顶桂冠扶正,再是仔仔细细的看着穆的脸,轻轻点了点头,表情像个小大人一样,看起来特别的认真。
“可以了。”
女孩点了点头,而穆也是似笑非笑的揉了揉她的脑袋,之后便不再分心的扭过头,看向站立在众人视野里,正静静等待自己的恩舍。
还有如今生活在这片冻土之上的每一个榆树的子民。
“如果只是让他们相信我,真的很简单……”
他轻声呢喃着,不知道是在对着谁低语——面前,摩尔迦娜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懵懂,但还是很安静的没有打断他,只是静静聆听对方的这段陈述。
“无非是再一次的显圣,我有太多办法能让大家将我视作一个强大而全能的领袖,一个有史以来最正确的神木主祭……”
不知道想到什么,穆轻哼一声,再是带上些感慨,“如果只是想做到这个程度,我大可不必到现在还这样迷茫。”
他想起来不久前艾伊对自己说的话——虽然已经很努力的在暗示自己,不要去试图理解一个乐子人的逻辑,但无奈,那个混蛋的质问实在是太过于深刻……
或者说,他正好直击到了穆心中最大的破绽。
-我如何构想这个地方的未来。
穆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,再是微微眯起眼睛。
-在此之前,他曾一遍遍的提醒自己,这里沉没于池中的世界——正午:它已经坍塌到至近乎深度4的池底,是已经溶解并毁灭过一次的废墟,是连回响都残破不堪的灰烬。
这是一个早已迎接其终局的时代——复数位宏伟者乃至司辰,已经使用最坚固的铆钉将其焊死在秘史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