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德加德,一片广袤的国度——即使经历了数千年的繁衍生息,生活于此的人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将足迹遍布这片大地。
在穆的记忆中,半年前的那场迁徙是相当艰难的一趟旅途,从旷野抵达高原的这段距离,花费了人们几乎一整个月的脚程……虽然迁移后期的效率明显有提升,但因为要照顾到所有人,平均速度还是被严格限制,不过也差不多向北走出去上千公里。
也就是说,这片被冰雪笼罩着的极北之地,距离外界人类王国距此最近的边境,已经算是一段难以跨越的路程——况且,越接近北方,随着海拔的提高和气候的变化,从上一个家园带来的牲畜大多无法适应骤变的环境……最后的最后,抵达了安格瓦林群峦的生命就只剩下了人。
也只有恩布拉人才能硬生生走完这段恢弘的大迁徙……毕竟不是谁都有决心和勇气前往文明的边疆。
“所以啊……我怎么想都不太对劲。”
穆本来还在沉思,不过身旁突然有人跟他打招呼,面对这些对自己怀揣着憧憬与敬仰之心的族人,抱着身为祭祀之子的觉悟,他也是临时挂起那副悲悯而温柔的表情,微笑着致以回应,“愿树母庇佑你们……”
好不容易把那些悄咪咪围过来的家伙全部打发走,穆幽幽叹了口气。
他感觉自己现在在部落里的地位就像只珍惜动物……哦不对,恩布拉人没有珍惜动物的概念——反正就是……他这几分钟里受到的关注就已经超出了过去半个月的总和,只要是个路过的人都会用怪异的眼神死盯着他老久,给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但又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现场赶人。
只能先忍着。
好在这个时期的大家都不是什么闲人,在穆第不知道多少遍解释“我昨天因为过于疲惫先回屋休息,抱歉没能加入大家的庆典”之后,周围的目光才渐渐散去,他这才有空隙把话题扯回更早的阶段。
“你说那个流浪者是从桑一路跑过来的……也就是说他一个人,什么都没带,硬生生顶着上千公里的路程,还不管中间有多少突发事件——他就这样一个人跑来了安格瓦林?还活蹦乱跳的?”
穆揉了揉太阳穴,有气无力的对希文吐槽道,“你不觉得这很离谱嘛?”
就这也能相信那个家伙是什么流浪者吗?
穆狠狠在心里吐槽——
-那我说我是龙你信不信?
“我也不清楚……这些都是恩舍叔叔说的。”希文也是瞬间分好锅。
“人也是恩舍叔叔带回来的——听说刚遇到他的时候,那个家伙就倒在距离营地不远的山坡中间,差一点点就冻僵了。”
希文认真的解释道——这家伙虽然不太稳重,但至少在转述别人话的时候很靠谱,不然也不会成为被大人信任的孩子王。
“啧。”
穆眯了眯眼睛,“我记得老爹不是这么有爱心的人吧……以前住在老家的时候,我让他帮忙喂一下捡回来的猫,他都能一天想不起来,就硬给它饿着——诶,怎么看都不会是会从路边随便捡个人回来的样子……”
重温了一遍希文的话,他又皱起眉,有点不自信道,“你刚才还说,老爹已经同意让他住下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希文点点头,“霍顿爷爷本来不太愿意让外乡人加入族落,本来最多也就是给他在远一点的地方划一块呆的地方出来,连房子都不准备给他盖——不过恩舍叔叔又说冬天快到了,如果就这样放着那个人不管的话可能会死在这里……又说了一大堆什么无辜的死亡会触怒大母之类的话,所以大家也都没更多意见了。”
“现在,我们就准备把一间闲置下来的猎人小屋划给了他,虽然离大家的聚集地都还挺远的,但那里边也配好了壁炉和烟囱,起码住人没有什么问题,柴的话让他自己去想办法。”
“……”
穆觉得这一切变得更有意思了。
-恩布拉不是残忍而血腥的民族,他们擅长适应,习惯团结,算不上排外,所以在哪里都能活得不错——因此,即使是与外界关系最紧张的时期,也只是保持彼此互不干扰……
不过,他们也绝算不上温良,毕竟是凭借力量搏杀野兽,穿戴毛皮游荡在荒野中,以兽的血肉滋养肚囊,饱以生存的生命——恩布拉人的价值观简单也朴质,他们并不会有太多多余的怜悯,对同胞之外的异乡人往往也只会保持最低限度的观察,还有停留在浅层的相处。
就和希文说的一样:在面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,甚至已经算是“诡异”的不速之客,恩布拉人能做的最多……也就是给他留个地方自己呆着去,绝不会像现在这样,还给他搞个房子住。
-什么情况?
穆翻了个白眼。
-搞得像遭了魅魔一样。
恩舍也是土生土长的榆树之民,根据穆对自己那个父亲的了解——这个在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可能被替换的时候,瞬间就能动手的狠老头……他没道理会有这样泛滥的爱心,去关心并信任,甚至是力排众议的支持一个尚未排除风险的外人。
“算了……”
衡量了一下造成恩舍异常行动的种种可能,最终还是一无所获,穆轻叹一声,“还得是我亲自去看看,那个神神秘秘的家伙。”
升起的炊烟就在眼前,穆已经听见了柴堆燃烧,火星迸溅的声音,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肉香,还有零散分布在四周,正在朗声交谈着的人们。
这里是恩布拉人早晨聚集的地方,一个露天的集体大食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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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理来说,游牧民族一般都是以家庭组成单位,小规模生活,并在家庭中独立分配物资——不过榆民依然保持了很强的集体观念,毕竟狩猎只是特殊时期的果腹手段,等耐寒麦种筛选完成,他们还是会耕种的。
这段时间,从未闲下来的狩猎队已经从森林各地拉回来许多猎物……在冰天雪地中,这些肉类不需要担心储藏问题,但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而言,吃新鲜的肯定要比吃冷冻的强。
所以,趁着庆典和这几日的集体劳动,火堆上的鲜肉就没有撤下来过——大部分都是鹿肉,除此之外还有兔子、鸟和一些奇形怪状,剥了皮之后不太好辨认的野兽……不过现在都被最原始的火燎搭配石板,烤的滋滋冒油。
在希文的带领下,穆很快凑了过去,中途也是公式化的招来很多人的注意——不过就在穆隐晦表达“自己因为力量消耗过度早早就休息了,昨晚没吃上饭”之后,这些家伙很快就带着愧疚感的一哄而散,顺便把身边的人也一起抓走了。
更是有人试图把啃了一口的烤全兔塞进他手里,但穆觉得上面可能沾着大叔的口水,所以真诚表示了拒绝。
绕过众人,希文很自然的把他带到了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,而穆也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这里火堆前的恩舍——金发的中年男人正在翻动石片上的肉,而在穆出现的瞬间,他视线就已经偏移了过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