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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已经大亮,呈现着白炽色的天光——穆稍微有点惋惜。
这场梦做的太长,导致错过了与“入夜”对应的“日出”——想象中,那或许也是很关键的一则关于昼夜之变的情景,这样一来就只能等明天了。
恩布拉人即使生活在极北的群峦,也有着早起的习惯……在视野几乎不受到遮拦的峦中矮坡,穆一眼扫出去就能看到那巍峨的山体,还有家园里大半的景色——不远处的半坡上,那些残留着一大排树桩子的林间,本在夜晚沉寂着的伐木站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。
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机械,砍树依赖的都是人力……在狩猎行动已经告一段落的现在,为了筹备即将到来的严冬,恩布拉人会竭尽全力去收集过冬用的柴火,所以那些伐木站里游荡的人影除了成年人,甚至还有一些半大的小孩子。
伐木是不需要太多经验的体力活,简单的指导就能让人干的很好,所以闲着没事的孩子也可以是参与进去的劳动力——就算不是砍树,他们也可以在安全的浅层树林间收集一些浆果和碎柴。
大人很喜欢让这些精力旺盛的孩子去干这些杂事,起码这能让他们消耗掉多余的体力——不至于每天都盯着那些湖玩钓鱼游戏……
附近湖里的鱼估计早在搬来新家的头几个月就被抓干净了,枯水期之后也不会有新的鱼群出没——以至于每天担心着会不会有不省心的小崽子掉进水里,还不如让他们去林子里乱跑,灌木丛里的甜浆果对大人来说,就是哄小孩最好用的零食。
-当然,也不是没出过误食有毒果实的情况,但这种事故却没有造成过任何一场意外死亡——每个被大人信任的“孩子王”身边都会带着圣化过的槲寄生汁,那通常都是恩舍亲自在祭祀典礼上制作的,处理简单的中毒与受伤算是轻轻松松。
况且,恩布拉人那些机灵的幼崽们,也很少会犯重复的错误——流淌在血脉中的本能帮助他们很快适应了这片永冻的土地,只有最开始的几个月,他们还会遇到一些突发的危险……而到了现在,孩子们早就学会了分辨有毒的各类浆果,甚至已经可以组团狩猎一部分有着危险系数的中小型野兽……
穆看着那些在树林中肆意奔逃的身影——那些稚嫩而鲜艳的灵性,在这片被播种下善意与宽容的家园里熠熠生辉。
-真好啊……
不管看多少次,穆都会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,恩布拉人也是一个会让人感到宽慰的集体——每当近距离触碰这一切,都让他短暂有了原谅全人类,还有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的冲动。
大抵这就是被治愈的感觉。
在白蜡色的阳光下站了一会,穆依依不舍的收回了投往远处的目光——简单思考了一下,按照原身记忆里平时的习惯,他往另外一个方向走过去。
那里正有炊烟升起。
恩布拉人是有吃早餐的习惯的……这点甚至连居住在“桑”中的那些人都很难复刻——当然不是因为生产力的盈余,而是不得不吃……就算血脉再如何适应寒冷,在高原生活还是需求更多的能量和养分,用于维持高强度的身体机能。
穆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,他昨晚貌似连晚饭都没吃……狩猎结束的庆典因为要推主线所以错过了,今天的早饭可不能错过。
毕竟这可不是他的狐狸本体,尽管依靠强而有力的灵性力量,穆在这具身体里也能拥有比原身操控时候更加强大的生命力,甚至,他还可以依靠秘质抵消绝大部分机能消耗……
但是。
遇事不决先吃饭肯定是没错的。
在往正生火的地方前进的时候,眼看周围没什么人,穆也是顺便跟多莫开了个话茬,属于假装不经意的把似乎有些敏感的问题抖了出来,“多莫,你认识缇坦妮娅吗?”
“嗯?”只是隔了一晚上,小多莫看起来也不是很生气了——但不能随便跑出来,对于一只妖精来说也是不会太开心的限制。
穆感觉自己的口袋轻轻蠕动了几下,似乎是多莫在发泄自己的不满,她闷闷的开口道,“穆说的是女王吗……嗯,多莫是很晚一批诞生的仙灵,在大家面前都是后辈,所以还没有资格觐见女王。”
“嗯……”
貌似没问出来什么特别的东西,穆又不动声色的继续追击,“那多莫的那些前辈们呢?他们有人见过女王吗?……或者说,多莫在梦乡里没有受过过什么特别的对待吗?”
“特别的?”
多莫的声音有几分疑惑,第一时间似乎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,直到穆都开始有点担心了,才有一声特别细微的轻吟响起来。
“多莫不知道……可能有,但多莫感觉……很多前辈,嗯,可能是都不太喜欢我。”
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,“在仙灵的大家庭里,大家一起做梦,一起在梦乡生活,再从各种幻梦里诞生,所以有很多同胞都以兄弟姐妹相称,因为他们都是诞自同一个梦境……”
“只有多莫不是。”
小家伙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探出脑袋,双手扒住边缘看向外面,“多莫没有姐妹……而且多莫很笨,就连孵化了自己的那场梦……里边描述的是什么,多莫也记不清了。”
“仙灵的种群大多都是从梦中延伸而出的,包括能力也一样……有的前辈特别擅长变化,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变成糖果和小动物,有的前辈擅长写故事,他们可以把有趣的东西编织成童话——只有多莫,好像什么都不会……”
静静听着小妖精的自语,穆张了张嘴,本来想安慰些什么,但最后还是没能开口,只是听着多莫的声音越来越小……
“多莫没有什么才能,不记得孵化自己的梦,没有同胞的姐妹——他们说多莫是个怪胎,比起仙灵……却更像是在地上生活的人,明明可以永远遨游在梦里,却又要被地上的引力缚着往下扯……”
她说,轻到听不清的声音里没有更多的情绪,却有强装笑颜的悲哀,“在仙灵中,有一种叫做【结珀症】的疾病,它是我们无法抵抗的绝症——就是我以前说过的,因【凝固】而死亡的疾病……”
后半句,小家伙没能继续说下去……她或许是族群中那个最接近“结珀”的仙灵。
明明是最晚诞生的一个,却也是最早接近死亡的一个。
“……”
在某种难以压制的悲伤中,穆深吸一口气,最后笑着开口道,“放心,我不会让多莫死的。”
“……”
兜里的妖精小姐没有传来回应,但穆很明显感觉到她又把脑袋缩了回去……在简单整理了一下情绪之后,他悠悠抬起头,笑着看向迎面走过来的希文。
金发的少年意气风发,昨天的遭遇已经让他吹了一晚上加一早上的牛逼……所以当他离得老远就开始喊起来的时候,嗓子还有点发哑。
“伊-赛-哥——!”
看到兴奋的小孩,穆也没刻意加快脚步,就等着他一头创到自己面前来,接着连珠炮一样的埋怨声就响起来,“伊赛哥!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来参加庆典?我哪都找遍了都没看到你!你是没看见那些老头的表情——我跟他们说起你昨天事迹的时候,我说:两个人都抱不住的一棵树一下子就枯掉了!然后碎掉半边身子的人,一下子就活过来了!还有那么大一头熊,瞬间就化进土里去!——他们都瞪着眼睛说不信!只有老霍顿开口他们才相信!气死我了气死我了……”
“好好好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对此,穆只能狠狠搓了搓这家伙的头,让这个吵得不行的小崽子暂时先安静下来,而就在两人并排去早餐的地方集结的时候,希文又猛地一拍脑袋。
“哦对了,伊赛哥——”
似乎突然又想起什么,希文又嚷嚷起来,“恩舍大人昨晚从外边带回来一个外乡人……说是要收留他一段时间——真奇怪啊,这种地方竟然还会有外面来的家伙……”
“什么外乡人?”
穆眯了眯眼睛,随口追问了一句,他对这种鸟不拉屎的高原会来客人一事,还是有点兴趣的。
希文:“他说自己是从桑逃过来的流浪者,还说要不是及时遇到了我们,就要死在深山里边了……”
“哦?”
听到这些话,穆微微皱了皱眉,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。
-流浪者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