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秘学》中的神秘一词,代指的不是超自然力量本身,而是强调其归于“人”的方向,利用智性与灵感所定义的一侧学识,也被称为“隐秘的自然力”。
穆想起来一些很“偏僻”的知识:如果要给文明史分阶段,除了使用某些重大历史节点作为边界,还有一种分段方式,是用当前世界舞台上的“主客属性”来加以区分。
在这样模糊的认识论中,舞台大致可以被分为人与自然、人与人、人与造物这三个阶段,其中最早的一环便与先民们所处的文明历程对应……而巫术、宗教与科学,或许便是这三个阶段相对应的“思维模式”,从原始到精密,这是一个智性攀高再成长的过程。
但,凡日后枝繁叶茂之物,在最初的时刻也一定是一株细微的幼苗。
至于【金枝】……穆深吸一口气——他知道,现在已经不能用这个简单的名词来描述这個抽象的概念:那不止是一根异色的枝条,而名为【金枝】之说,其实是一场牵动了无数变化的伟大【事件】。
对于世界而言,它的意义或许没有准则的坠落来得那般重大且无从挽回,所以无法被冠以【大巡礼】之名,但对于人类而言,对【金枝】的初次目见,完全称得上一次精神领域的底层动荡。
而重新温故了这一幕的穆,觉得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对过去的“巡礼”——无关世界,【独属于人的巡礼】。
他闭起眼睛,感受着周围从远古被制成琥珀,带着原始的气质被凝固至今的味道……在屏退了视觉的干扰之后,从一片漆黑的视界中央,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缓缓涌现——
在那硕叶累累的环绕下,树的沙沙声中,穆耳边响起那吟唱着金枝见闻的诗,也在此刻终于看见了那抹金色。
-此乃“灵性之视”。
在乐园历,自然对于人类而言是常恒的事相:因为现世还足够远离红池,但在正午——这重时代已经不似往日的那般坚固,任何完备的心智,都已经拥有了窥探无形领域的资格。
穆静静代入着先民的视角……他想道,或许这位吟唱着遗憾的诗人,便是人类中第一位觉醒资质的初行者。
在文明之火将将燃起的时节,人在被森森荫郁遮挡的树冠深处,偶然瞥见的【金枝】——而在这惊世的一瞥后,金枝引发奇思,带来思索与联想,迎接憧憬与追寻……
它是最初的,由灵性作编织的【谎言】……不,不该说是谎言——穆想着,他重新找了一个形容词。
应该是【愿望】。
“寻得金枝之愿”,是古老的人们在对“超越自然”之物时的,第一个具象化的灵性愿望——于是,它被永恒涌动着的红池回应了。
于是愿望有了实体。
如果将物质的现世比作浑浊的泥潭,将属于无形的色彩比作火——那么【金枝】的事件,带来的后果便是人类的群体升格,当灵感的火花塞从淤泥的覆盖之下被打亮,流溢自那最初之辉的神圣,便降下了切实的,可以被理解和触碰的【知识】。
这便是《神秘学》。
-神秘的学识绝非并列关系,而是树状发展,层层嵌套,其形式,再经过后来无数次的解构、深研、精修、祛魅后,终于筑成那伟大知识的根基。
在巢时代,那版修订了数千次的终极文档,在智库的中央数据库中占据了最高权重的《神秘学总纲》,便是一棵构成了神秘智识的参天巨树。
【金枝】,它便是位于这棵巨树主干之底的“基座”,地位就像是万有引力在经典物理中的位置一样崇高……
-人的金枝。
头脑风暴过后,穆睁开眼睛——
面前依然是苍翠的巨树,树冠之上依然空无一物……但有些东西,在揭开那层面纱之后,其象征之因已然完全不同。
-咕咕说的确实没错,如果解释了这一重归给【愿望】的意义,那么那根金枝究竟存不存在,也已经不再重要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发出这样,如梦初醒的呓语,而下一刻,理解溶成答案,汇入其盘踞着翠枝的器皿。
「你已理解:【金枝之愿】」
「你的礼器,环生的槲寄生向你传递秘识:金枝的愿望是灵性的愿望——这是大群第一次的共情,预告着第一位“神秘学徒”的诞生……【金枝】,它是最淳朴的超自然,最早的魔法,最初的巫术,从此,在这片动荡红池之上的废墟,由这场人发起的巡礼后,智慧才真正奠定了神秘之学说的根基。」
-自此,神秘再非超越理解之伟力,而是一项可以被掌握的【学说】。
接着,顺应着槲寄生的引导,穆将这节秘识金尽数灌入那环生的枝丛间——沸腾的红液瞬间被雀跃的枝条吮吸殆尽。
「你的礼器·环生之秘正在得到修补。」
“……”穆看着自己沉寂下去的器皿,还有那段正褪去表皮,苍翠中似乎染上一抹虹金色的细长枝条,终于松了口气。
-装备升级任务,终于要搞定了。
确认了槲寄生已经没了反应,进化估计还需要一点时间,穆抬起头,许久没活动的脖子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把他吓了一跳。
散开的瞳孔努力了好一会才重新凝实,穆有点幽怨地看向身旁的咕咕。
在灵感沸腾的期间,小鸽子没有打断他沉思的意思,只是这样静静的看着自己,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——而在意识到对方思考的暂停后,她很认真的轻轻点头。
“看起来,你的收获不错。”
“大概,不知道算不算全部。”穆笑了笑,他不是愚钝的蠢狐狸,对于神秘本质的联想也足够敏锐——咕咕的引导已经在无形中诠释了很多东西,如果他这样都理解不了,估计会被小姑娘啄着脑袋骂“笨蛋”。
“我之前被自己的思维惯性,圈禁了很久很久……”他轻声感慨着,带着某种自嘲。
前世的存在,让穆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是“坏习惯”的研习心态——他本能会将神秘学当成像是数学,物理等类似的学科……再是拿出自己当初上大学时候的学习经验,从很功利的角度去剖析它们。
硬要解释……就像是将其看作某个规模庞大的精密仪器,时不时用螺丝刀去调试里边某块齿轮和杠杆结构——效率问题先不提,但至少在态度上而言,穆是只将神秘学当成是一件趁手的「工具」,学习的途中顺便用产物来增强自己,探索失落之国……再有高阶一点的用法,或许还有理解世界和改造大群的环节。
而在这样一个真实存在着“神明”的世界,穆有着与绝大部分神秘学者格格不入的视角——就比如司辰在他人眼中是至高而不可名状的存在,而在他眼里,这份形象却要‘亲近’得多。
归根究底,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,还是由于某人开局的可利用资源太多,落地人脉就堪称通天,导致狐狸养成了一大堆的坏习惯。
“等这次回去,我估计也不能再继续单干了。”穆看着自己的手掌,柔声道——他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态,就像是独居者离开社群太久会忘记怎么说话一样。
在黄金黎明,狐狸其实已经算是完全脱产的‘架空人员’,虽然这样可以防止他沾染上巢都的坏气质,但这种闭门造车,有时候也会影响他的研习。
-就比如对《神秘学》的态度上。
其实,即使是后来将神秘学量化整编成具体“学科”的巢时代,大部分神秘学者也是有着切实指向“某位神明”的信仰的。
就比如那帮血族,他们毫无疑问都是【教条】的信徒……就算是基金会这样似乎在将一切资源称量,再将一切要素化为己用的【人类至上主义】政权,它内部也允许成员对神明一级的存在建立崇拜——当然,这部分信仰有着严格的规范,至少肯定不会让人自由到能给池底那些不明态度的宏伟者拨号。
-真要信教,信信那几个好说话的主就得了,比方亲近人类文明的【教条】、【铸炉】、【牡鹿】……再不济还有不爱太搭理人的【默鸦】。
但你要是一边吃着公家的饭,一边偷偷私联像是飞蛾这类混沌之神,那就有点太嚣张了——或许民间密教中不缺少这样疯狂的信众,但对以“维系秩序”当成本职工作的基金会而言,失控的信仰显然是不被允许的。
……
或许是刚刚完成了某个探索的里程碑,穆的思维稍微有点脱线,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,突然意识起来一个挺在意的问题,
他看向一旁的咕咕,轻声道,“凡人的信仰……对于你们司辰来说,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?”
“几乎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