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穆”的意识又一次陷入沉默,显然,他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深意,只把这当成是母亲的遗愿。
而一旁的咕咕用一声轻吟解释了他的困扰:
“最初……这支族落或许还不叫榆树之民,但他们的起源却是一致的:恩布拉人,是那初代森林王的子嗣。”
“初代?”穆眯了眯眼睛,他记得森林王,也就是【稚子】,在先民语境里所代表着的概念,是“祭司”与“君王”共治的化身,是神权与王权的集合。
“他的后代,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?”
“当然。”咕咕不假思索,“摘取金枝之人,折断命运之子,其与大母的羁绊便已刻入灵性……这是血缘的传递无法稀释的介质,无论经历再漫长的岁月都不会褪色半分——如果说还需要有人能记得母亲之爱,那么那些孩子就一定是你们。”
她口中的“你们”,指的显然是穆所在的恩布拉人一族。
“结果到现在,我还不知道金枝到底是什么意思嘛……”然而穆现在关心的不是什么传承,他急着想把一直困扰着自己,目前堵塞在灵性之上的疑问解答。
“【金枝】……呃,是金色的树枝?我好像也没看到啊。”他再次认认真真的扫视了一遍面前的圣橡,可仍然一无所获。
“不,它已经在这里了。”——出乎穆预料的,咕咕这样说,而就在前者紧皱起眉头冥思苦想的时候,小鸽子又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,之前突然的开口好像是故意捉弄人。
“如果你想找的,是那节【人的金枝】的话……或许,它早已被折下,甚至其形态也已长成更加伟大的东西,如今,每棵树上都生长着它的影子……而其中的每一节也都是金枝。”
穆一愣,“什么意思?”
-金枝还分种类?
咕咕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,她清了清嗓子——用鸟鸣一样婉转动听的旋律,像是朗诵起一首古老的诗:
「清晨...我似乎看见一棵荫密的树上藏有一根茎条柔韧带叶的枝,整片树林遮盖着它的色彩,森森的树荫覆裹着它的闪耀……
寻着那金色,我被野鸽引导着人进入幽谷,谷底深处长着那金枝,鸽子栖息在这棵树上……那树枝发出闪烁的金辉,好像严冬森林里的结出的光。
它这样寄生在大树上的植物中,绿叶扶疏,果实金黄,绕树累累……似乎是浓荫圣橡上的茂叶金枝,在微风中沙沙作响……就在那棵分叉的树上,就在那里,銫的气氲陆离,在枝叶间闪烁。宛如林中的黄金,在冬寒时节,当新叶染绿了树木。多叶的金枝在这黝黑的圣橡树上,恰是这般模样,金质的叶子在清风中也如此嗒嗒作响……
“我的金枝!美丽而动人的金枝——我会折下它!
“而当我抵达那树下,我又未寻得它……可也总有人会寻得它……”
」
——《金枝》——
……最后一声带着哀婉的语调落下。
在某种遥远而平静的律动中,咕咕的声音随着诗篇翻页。
“写下这段见闻的是一位先民,他或许是第一位目见【金枝】者——某天清晨,他突然在深林间看到了一节金黄色的折光,像是摇曳的辉枝……于是便试着跨越山峦,去往谷底寻找它的踪影……而在无功而返后,他将自己的见闻织成诗歌,在族落中传颂……”
“渐渐的,越来越多的人说自己看见过那节金色的枝条——它就生长在茂密树冠中的一角,可每当有人靠近,那抹金色就像是调皮的精灵,隐入那雪层与枝条的翠与白中不见了。”
听完这首失落而忧郁的诗篇,再是咕咕毫无波澜的陈述,穆若有所思。
很自然的,他产生这样的怀疑。
“这节金色的枝条……真的存在吗?”
穆抬起头,又一次确认着面前圣橡的“普通”——这真的只是一株普普通通,除了被施加的制珀学之外,再无半分神异色彩的橡树。
“如果只是一抹不太协调的金色,自然界应该有许多形成的方式……”他这样说着,再是指挥一旁的残机,将光直照向树冠——瞬间,那被薄雪覆盖着的枝叶间,仿佛镀上了一道金属质感的银白。
“光在细雪漫反射后的光影,加上一些树种表皮上类似白蜡一般的光泽……如果是清晨,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节枝条,呈现着金黄色呢?”
穆这样说着,再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回答——但让他心情突然变得复杂的是,咕咕只是站在一旁,歪着小脑袋,似乎没有再进一步解释的意思。
-不。
穆与那对暗红色的眼眸对视两秒,他深吸一口气,他感到一阵清醒的迷茫——就好像在冰天雪地中饮下一口烈酒,从心口一直贯穿到灵魂的灼烧感。
-不对。
他突然想起来,这里是一个真实存在着超自然之力的世界——只是在咕咕此前转述的历史段落中,不知道是她故意忽略了关于不属于自然的影响力,还是某种别的原因,总之,神秘这个“字眼”并没有出场。
-这样的话,有没有一种可能……
穆联想到太多东西了,一直被压抑着的灵感,此刻就如无法克制的洪流般上涌——他看向那树的枝冠,他想到金枝,他想到追逐金枝的人们——为什么要将其所属强调成是【人的】……为什么说它已存在于每一处树冠之上。
-那是什么?
他想道。
最初那位先民真的看见了一节金黄色的枝条吗?或许是真的……但那根【金枝】真的存在吗?穆原本以为其不存在,但在此刻的灵感喷发中,他有了某种新的猜想。
-就在这里,群峦之中,原始而稚嫩的文明之下,有太多不能用已经形成的经验来称量之物。
「金枝」,这是对“超自然”事件的一次目见:无论是将其拟作植物的灵魂,还是某种更加纯粹的东西——至此,无形的“思念”就是如此成型的,而这份思念呈递到无质的领域,我们至今不知道它掀动了哪一道属于红池的波纹。
但可以确信的是,无形的【波纹】曽在这里涌动过。
-就在这里。
穆深深呼出一口气……他感到从灵魂中传递而出的酸乏,再是某种预感逐渐被补完的震颤。
-就只能在这里了。
之后已长成的伟大之物,当初还只是一节在林间闪烁的,连存在都未被锚定的金色枝条…
从最初的灵性愿望里萌芽的——
……《神·秘·学》的诞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