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灵魂净度是什么…?这是简化到极致的标准——与人曾犯下多少罪孽无关,只与他们的灵魂本质相连,遵循我所定义,由纯白亲自核查。”
-何等……独裁的标准。
近十万人的生死之判,即使对于一个火的学徒而言,也沉重到难以承受。
他不理解眼前这只狐狸,是如何能像这样轻飘飘的,用一个刻度分隔万人的生命。
当罗南颤抖着发出诸如这样的质疑,不仁之王则是眯眼轻笑:“这可一点都不残酷,至少对比这些人犯下的暴行而言。”
-要想处理掉一颗烂到根上的树,犁庭扫穴是唯一的办法,把蔓延进泥土深处的腐根抛出来,一把火烧成灰,把它的每一颗种子,每一条脉络都清理干净,只有这样,这片土地才能在血的浇灌下变得肥沃——之后从漆黑大地里生长出来的,才会是一颗健康的大树。
“我懒得去关心那些人的立场,他们或许曾怀揣善意,或是始终邪恶;他们愿意守序也罢,抱着谋逆之心也好,对我而言都无所谓……说难听点,就现在远郊的这批人……对我能产生用处的能有多少?”
不仁之王冷哼一声,“我不是什么庸碌而愚钝之人,我自知无法要求人心的对齐,暂时也无法统一他们的思潮——所以我能做到的只有一点,将那些已经彻底烂掉的,连‘想象一个稍微不那么糟糕的未来’都无法做到,将名为‘道德’的刻度丧失殆尽的人,从队伍里永远剔除。”
“我也许可以理解,但也懒得在意他们的过去,最初的恶行是被迫也好,强制也罢,后来的行恶事受到要挟也好,麻木也罢——都一样,你拿所谓‘身在黑暗只能适应黑暗’,‘全都是为了生存’那一套东西来向我解释,或许可以触动大群的同理心……可惜,我不会去听,也不需要听。”
“罗南……”
艾伊走到这个年轻人面前,看着他的瞳孔因为内心的悸动而收缩,柔声问道,“你猜猜看,这是为什么?”
罗南回以沉默,于是不仁之王轻声自语道:“因为,我有更透明的媒介。”
他给自己点燃雪茄,轻轻嗅着那股像是奶油与香草的气味,轻声细语道,“我连‘恶意’都可以制作成工具去使用,那些简陋而可以被一眼窥尽的灵魂,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绝对的秘密。”
他扒开自己的上眼睑,似作嬉笑:“我只需要用这双眼睛去看,就像看到光穿过玻璃依然剔透纯净一样,我很轻松便理解了所谓灵魂之‘净’的刻度——它的纯净与否,在我这里,就只有‘能否还可以透过光’这一则标准……”
“因‘受迫’而作恶,因‘麻木’而作恶,因‘生存’而作恶——那些跪在灰庭面前哭哭啼啼的家伙,一言不发的家伙,他们是否悔恨,能否悔改,是否接受命运,是否可以在纯白的冲刷下更正思潮,理解正确……我从他们灵魂的形态便都能窥尽,他们的可能性在我眼底是答案而非怀疑。”
艾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冰冷的苍青色映入罗南的心神:“就像是:纯黑的玻璃是不透光的黑盒,而无色的玻璃却能通行一切色彩,这是从心灵本质中剖出的事物——器皿,它会因为堕落和腐化而变得磨损,黯淡,直到不再能透过光……它所呈的姿态,就是我眼中衡量心灵的刻度。”
“我只对自己所爱之人,所认可之人抱有期待,至于其他的外人,就只是不同型号的工具——只要他们还能够理解‘这个世界还存在着不同的颜色,存在着另外的生存之道’,那么,他们便不至于无药可救,也尚可一用。”
艾伊轻笑着:“如果他们不甘于工具的命运,在被使用的过程中改变自己器皿的色彩,蜕变成‘宝器’,那便是新生的可能性,我也乐于见此改变。”
“就只是如此——如此简单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眯起眼睛,微微收敛眸中的寒光。
“……”
此时此刻,罗南也终于恢复了一部分思考的能力。
过去的十分钟里,他感觉自己胸腔内的心脏跟冻僵了一样迟钝,连思维的流动都稠密缓慢。
-「暴君」
罗南突然感觉自己有点不认识艾伊了,或许是不认识此刻的艾伊——他现在只能想到这样的词汇去描述面前之人的野心,超出想象的,他企图以自己的意志作为测量心灵的横杆……并且正在为之付出行动与代价。
而目睹并尝试理解这一切的自己,此刻正遍体生寒。
-以一人之心,锚定并圈衡数万人的思潮?
简直就是……彻头彻尾的独裁——就跟记录在远古神话卷宗里的圣者事迹一样,却比那还要暴虐和独断,至少行走人间的圣贤还要传颂道德的意义,通过教诲与指引去修正人心的刻度,而眼前这个家伙……他是想把自己的道理编织成人理的标准。
-疯狂。
罗南张了张嘴,试图说些什么,却在下个瞬间被艾伊的动作打断。
仅仅是几秒钟,狐狸那对半眯着的青眸中流动着的寒芒突然褪去了,那份恐怖的“危险”和令人绝望的“不仁”也缓缓敛起,最后化作一抹熟悉的愉悦。
他的耳朵高高立起,压迫感也很快散去,朝罗南边上靠近两步,艾伊重新变成屑里屑气的语调,“吓到你了?”
没有理会罗南愈发沉重的呼吸,艾伊只是仿佛不经意的轻声道,“伱是觉得我残忍,或是不仁?”
“作为制定规则的一方,革变的一方,我却还愿意给予他们一次机会,只要通过筛选,我也可以试着理解他们的过去,耐心去见证他们也许存在的未来——如果换成另一位来,只会比现在更加苛刻。”
-另一位,是谁?
罗南并没有得到答案,他只听见狐狸笑道。
“这是我为他们争取的仁慈。”
-何为‘仁慈’?
罗南仍然不理解,他只感到迷茫,再是听到艾伊轻声在他耳边呢喃着。
“不过,有些时候,筛选还有第二个标准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“有些人,就算通过了净度的判别,我还是会弄死他——比如一些让我看见就不开心的家伙,让人心情变差的家伙,啊咧咧……我可是顶头老板诶,我的身心健康也是很重要的指标啊~”
“比如——”
艾伊瘫在座椅里,像讲悄悄话一样对罗南说:“想想最近跟在你身边的小祈,想想是谁让她变成这幅模样的——那些家伙,就算纯白原谅了他们,我也不可能放过的啊……这部分审判具体怎么来,就交给你了,懂?”
.
回到现实,罗南依稀记得,自己作为安保部的主管,是有狐狸的授权在身上的。
有些渣滓,就算侥幸逃过了纯白的筛选,也逃不过来自那位的恶意:罗南自己也愿意去成为这个执行者。
-还在逃亡的销金窟话事人……
罗南看向暗巷的深处,眯了眯眼睛。
-只能藏在这里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