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郊人反抗灰庭的动机是复杂的。
有的人是因为恐惧——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曾犯下大错,他们害怕遭受清算,害怕像极乐城的那个“金主”一样,被丢进罐头机里,搅打成一滩稀碎的肉糜。
在身负重罪的前提下,这些原本在远郊掌控雷霆的派阀头子,当然不可能将活下去的希望寄存在敌人的仁慈上,他们用逃亡的方式自救,再是想方设法脱离这片灰色。
但不仁之王的意志显然不会因为他们的恐惧产生偏移。
所以,没人能逃得掉。
没!有!人!
-这是绝无例外的审筛,在这片被灰质覆盖的苍穹之下,每一个人……不管是自己投降还是被抓住,不管是首领还是杂兵,都要通过“灵魂净度”的选拔,这是以艾伊提出的标准作为唯一刻度,决绝而不留余地的判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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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郊,暗巷。
两分钟前,罗南已经将黑手帮的“教父”处理好——而稍迟赶到的康纳,带领缄默圣所的成员快速接管了现场剩下的幸存者……现在,这些黑道派阀余党已经全部被控制下来,或许是因为那个教父自杀前的一段话,没人反抗,整个队伍一时间寂静无声。
就在下一秒。
“我们会死吗?”
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在罗南耳边响起,他扭头看去,跟在缄默者后边的队伍里,那個之前被教父点过的年轻人,现在正看向自己——眼中是止不住的迷茫和恐惧,无处安放的姿态像是待宰的牲畜,与他周围的人群如出一辙。
-并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罗南歪了一下头,稍微思考几秒,突然一股恶趣味涌上心头,嬉声答道:“你猜?”
“……”年轻人干瘦的身体猛地哆嗦一下,两颗深棕色的瞳孔疯狂颤抖着,头顶一对不知道哪种犬科的耳朵已经死死贴在头发上,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下个瞬间,在罗南戏谑的表情下,他猛的朝“火之恶魔”的方向跪倒,似乎是将眼前的人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,“阁下,阁下——我还不想死!”
他带着浓烈的哭腔,语无伦次:“阁下……我早就想投降的,阁下,我只是害怕,怕得要死,他们说跟着教父就不会死,我就跟着他们一路逃——阁下,我愿意加入你们的队伍,教父说的,我愿意走正确的道路——我没做过……什么坏事,阁下,我最早也是被人拐到这里来的,他们逼我做了很多恶心的事情,但我其实不想的,我只是为了活下去……”
“啧。”不耐烦的咂嘴声。
-搞不懂。
罗南深深的皱起眉,真的搞不懂,他也不知道为啥自己突然就变成了眼前这个人的救星——就因为他帮自己点了支烟?还是那个教父死前专门把他点了出来?
远郊人总认为,只要“自己比别人特殊”或是“更具价值”,就能在任何地方保住命——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模式也是如此,而从某些细节,比如年龄,义体的规格,说话时候的用词来看……他大概率确实不是这里的原住民,可能是在某个时间点被拐来,或是逃来这里的罪犯,或者是倒霉蛋。
具体是什么情况,罗南还懒得去追查一个杂鱼的生平记录,所以他只是感到有点扫兴,然后收起了玩闹的心思,用最标准的官方腔回答道,“关于你们未来的安排,纯白自有定夺——如果能通过灵魂净度的筛选,你们的生命还是个可以延续的疑问,看你们后面的表现。”
说话这些话,罗南的某种兴致也被打破,没有再去理睬跪在地上对着自己叩首的年轻人,他皱着眉头扫视周围,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之后,就跟康纳打了声招呼,朝暗巷的更深处迈开脚步。
“阁下——阁下!”那个家伙还在嘶嚎,所以康纳默默看了他一眼,将这声惨叫熄灭在喉咙里。
罗南没有再回头,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填满了铁锈一样的血腥,还有刺鼻的硫磺味——在脱离了缄默者的队伍之后,他在原地站了一会,点了根烟,默默等待小祈来找他会和。
这次的行动,按照那只狐狸的说法,已经可以做好“收网”的打算了——后天,这场放牧就将彻底结束。
教父已经死去,后方赶来的队伍也正在将暗巷一点点蚕食,作为让敌人绝望的那柄尖刀,罗南接下来还要配合小祈,把这里需要杀的人做掉。
-当然也不剩几个了。
呼出一口白雾,罗南有点无聊的开始胡思乱想,他想起刚才的那个“教父”——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烦躁,也许是因为这个家伙在死前的那番话,也许是因为他所指出的那个“年轻人”,最后因为恐惧而背叛了他。
-那些人,会死吗?
罗南是真的不知道,因为这部分不归他管。
判断这些失败者是否能活下来的,是天幕中的那抹纯白——或者说,是现在估计在睡大觉的那只狐狸。
“生与死”的界限,只由一项指标决定:
「灵魂净度」
这并不是神秘学总篇里载录的某个需要背诵的“概念”,这是艾伊制定的一个指标,也是目前灰庭筛选成员的唯一刻度:一共三个等级,没通过的处死或是转为D级人员,合格的收编成下属机构,达标的看情况转正。
罗南向艾伊询问过,关于这个所谓“净度”的衡量,到底出自哪里——结果那天发生的事,令他至今回忆起来都遍体生寒。
“当然是我。”
那个时候,艾伊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太对劲,仿佛是完全颠倒的另一个人……他的眸光中流淌着恐怖的冰冷——是罗南未曾见过的……与那只人畜无害的狐狸截然不同的视线,只是一次短暂的对视,就仿佛要被冻碎灵魂……即使作为火的学徒,他都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刺骨的寒意中凝固,瞳中之焰更是摇曳欲熄。
“我不需要他们都能理解何为正确,至少现在还不需要。”
不仁之王像是这样微笑着,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却令人遍体战栗,“我所定下的刻度真的很清晰,也很简单——他们只需要站在我的视野下,看起来不至于扎到我的眼睛,就可以了。”
他说,“如果只是出现在我的面前……就让我感到不快——啧,这样坏我愉悦,败我兴致的家伙,说教或是引导就只是在浪费精力……那就没必要跟随光了,死亡之暗会接纳他们。”
艾伊就这样慢条斯理的定下了刻度,丝毫不在意自己所制定的“筛选标准”,会带来如何惨烈的一场清洗——经过初步统计,在此等烈度的“灾难”下,远郊的活跃人口在这一个月里消失了接近四成。
换成数字,有三万多人因为灰庭的入主而丧命,大概有三分之一死于动荡期遍地的混乱,三分之一死于物资的匮乏,还有三分之一死于灰庭的暴力收编——
“比我想象中死的要少。”艾伊这样说。
远郊在普遍意义上是没有“平民群体”的,毕竟是连基础产业都不存在的被弃之地……就像是冬季消耗完储备的游牧族落,只倚靠对外的“掠夺”来供养自身——所以“民风朴实”的远郊,一个人身上要是没背着几条人命,酒吧都不给开台。
要以这样的一块地界作为势力的基本盘……说实话,确实是个挑战。
他把玩着手里的雪茄,貌似不经意的陈述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