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午后,阳光斜斜地穿过廊庑,落在听雨轩里,光影疏斜,在地上铺成一片片金色的碎锦。
庭中花阶上,几株蜡梅开得正好。
此花自经过苏东坡、黄庭坚品题之后,已在汴京勋贵官员的园中蔚然成风。
花瓣莹润如蜜蜡,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幽香若有若无,随风散入轩中,沁人心脾。
阶下数丛菊花尚未全谢。
那黄白色蕊若莲房的是“万龄菊”,粉红如桃花的便是“桃花菊”,皆是重阳遗种,在这冬日里依旧倔强。
墙角还有几株冬青,绿叶沉沉,为这寂寥的冬日添了几分苍翠,却也衬得那蜡梅愈发明艳。
一名青衣女子正持剪立在花圃间,踮着脚修剪蜡梅的旁枝。
她动作极轻,每剪下一枝,便停下来端详片刻,似在与那花枝低语。
剪下的枝条带着欲放的花苞,被她仔细收在竹篮里,一枝枝码得整整齐齐。
远处,临水的轩窗半掩。
窗内有人影静坐,似在凝望着这一院的冬色,一动不动,成了这冬日画卷中的一笔。
“留得残荷听雨声。”
魏轻烟收回目光,望着屋后那一湾寒水,轻轻感慨。
水面薄冰未融,偶有风过,枯荷的残梗便发出细碎的轻响,如诉如泣。
那些残荷在夏日曾是满池翠盖,如今只剩几茎枯黄,在寒风中瑟瑟而立,倒也别有一番意趣。
“妹妹好才情,正巧应了听雨轩之意。”
盛明兰端坐在圈椅之上,双手捏着一件尺长的天青百褶裙,闻言抬起头,脸上带着笑意。
她如今身子日渐沉重,行动愈发不便,便时常坐在这轩中做些针线,聊以打发时光。
“姐姐,又取笑我。”魏轻烟转过身,在她一旁坐下,望着那件小小的裙子,“我这哪是才情,分明是无病呻吟。”
“倒是姐姐这针脚,细密匀净,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。”
她顿了顿,伸手轻轻抚过那裙子,眼中带着几分温柔:“这裙子,怕是得孩儿周岁之后才能穿上。”
“总是能用上的。”盛明兰说着,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,又抬眼看向魏轻烟,“这个用不上,还有清歌妹妹腹中的孩儿呢。”
“府里人丁渐旺,不怕衣物多。”
魏轻烟闻言莞尔一笑,目光投向窗外花圃间那道忙碌的青影:“她呀,正在园子里辣手摧花呢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盛明兰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:“姐姐,你初有身孕之时,我等是提心吊胆,生怕哪里磕着碰着。小桃更是寸步不敢离,日日跟在身后,恨不得把你当瓷器捧着。她倒好——”
她朝窗外努了努嘴:“一刻也闲不住,我瞧着比未有身孕之时反而更忙。”
“不是炮制药材,就是折腾这些花花草草,满园子转悠,看得我心惊肉跳。”
“她这叫艺高人胆大,心中有数。”盛明兰笑道,“我等一知半解,自是要小心翼翼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能动,什么不能动。”
“咱们无知之人看着是险,在她眼里,不过是寻常。”
她说着,扶着圈椅扶手缓缓起身。
魏轻烟连忙上前搀扶。
“走,去瞧瞧她今日又在捣鼓什么?”
走出听雨轩,盛明兰左手抬起,遮在额上,望向孙清歌方向。
阳光虽不炽烈,却也有些刺眼。
两人沿着碎石小径,向花圃间走去。
“清歌,院里若要腊梅,命燕青那皮猴子来摘就是,怎的还自己上手了?”还未到近前,盛明兰便已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几分关切与嗔怪。
此时孙清歌正将剪刀摆放在竹篮之中,似是正打算罢手。
听见声音,她抬起头,脸上带着盈盈笑意。
“姐姐!”
她退出泥地,下意识地在鹅卵石路面上蹭了蹭鞋底。
好在这几日一直放晴,泥土并不泥泞,只沾了些许碎屑,很快便被蹭净。
“燕青被魏蛮子喊去学武了。”她将手中篮子放在地上,拍了拍手,露出白皙的腕子,“我瞧姐姐这两日胃口不好,腊梅可开胃散郁,解毒生肌,理气止咳。”
她指了指篮子里的花枝,“这瞧着自己家院子里开得正好,也省得出去采买了。”
魏轻烟一听又是为自己,顿时露出苦笑,摇了摇头。
“我以为你是想摘些放柜中,增些香气,原来又是为我。”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孙清歌肩上花瓣,“你呀,心里就记挂着这些。”
“左右也无事。”孙清歌不以为意,弯腰拎起篮子,拿起一支开得最好的递给魏轻烟,“魏姐姐还能帮衬着缝制些孩儿衣物。我只会寻常缝缝补补,做出来的衣物粗使得很,帮衬不上。”
魏轻烟接过花枝,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,那幽香若有若无,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。
“我瞧姐姐前几日在插花,不如下次插一篮腊梅花。”
“我那是在教好好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我们四个,就属她最闲。回头我让好好插一些,送姐姐院里去,也算出一份力。”
张好好,整日没个正形,在府里东游西逛,不是逗弄笼中画眉,便是趴在池边看锦鲤。
盛明兰最近身子重,还要忧心徐行与外出的老太太,自是没有心思去管她。
魏轻烟瞧不过去了,便硬拉着她学琴棋书画,还有插花。
她是生怕张好好最后养成个四肢不勤、五谷不分的花瓶女子。
“嘿嘿……”盛明兰闻言,掩口轻笑,“难怪好好这几日时常躲着你,午饭都不来厅里吃。我还道她是胃口不好,原来是怕被你逮住。”
“都在这府上,她能躲到哪里去?”魏轻烟无奈道,“姐姐再这么惯着,那丫头早晚没了规矩。”
她这话说得认真。
如今这魏国公府虽然人丁单薄,可却也贵不可言。
三位女眷,皆是诰命在身——盛明兰是一品国夫人,魏轻烟和孙清歌也各有封赏。
唯独张好好,还未有身份。
但想来,这也只是时间问题。
丈夫在外立功,虽然这些功劳不能明着分润给妾室,但却隐在那,只需一个由头,想来朝廷的封赏也会下来,无非是品级高低罢了。
可这个由头,很有说法。
需要机会,更需要自身才情。
机会可以等,才情却还是要靠自身积累。
没这份才情,便是封下了这个诰命,出门在外,丢的可就是府邸的体面了。
是的,有了诰命,便可以出门了,也可以参加一些女眷聚会。
没人会再用异样的眼神看你,甚至会露出羡慕的神色。
这就是诰命的重要性。
在女眷的圈子里,这可是身份象征。
“若一生顺遂,那无忧无虑倒也清闲。”孙清歌忽然愣愣地接了一嘴,目光落在手中的花枝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魏轻烟和盛明兰对视一眼,面露苦笑。
孙清歌这于与世无争的性子,还真是与这汴京城中女眷圈子风气格格不入。
旁人削尖了脑袋想钻进去的圈子,她浑然不觉;旁人趋之若鹜的诰命身份,她也不甚在意。
她只在意她的药,她的医书,还有府里这些人的安康。
不过这样的人,在这府中,反倒是最难得的。
“大娘子——”突然,花园口子传来一声轻呼。
三人齐齐看去,只见小桃步履匆忙而来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,衣袂在风中扬起。
“瞧,怕是宫里又来赏赐了。”魏轻烟轻声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淡然。
“来就来吧。”盛明兰抬手理了理鬓发,语气平静,“多一次不多,少一次不少。这些赏赐,都是怀松在外豁了性命挣来的。”
她说着,示意两人向着花园入口方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