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拱殿内,赵煦端坐于御案之后,面色微白,眉间凝着一丝疲惫。
前几日偶感风寒,至今尚未痊愈,脑袋里昏昏沉沉,如灌了铅般沉重。
御案之上,堆叠的奏疏高高摞起,朱笔搁在一旁,墨迹未干。
“陛下,尚书左丞曾布求见。”
梁从政立于御案之下,垂首请示。
自刘瑗被贬之后,梁从政便接过了他的职位。
赵煦抬起头,搁下手中奏疏,轻轻按压了一番眉间。
“不见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透着倦意,“告诉曾布,朕身体不适,若有政事,可于政事堂商议。若是变法诸事,便去三司条例司中先行商讨,有了章程,递个札子与朕便是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
梁从政小心翼翼退了出去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赵煦望着那缓缓合上的殿门,叹了口气。
“半日不得闲……”
他重新拿起奏疏,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上,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脑袋昏沉,胸中烦闷,哪有心思去听曾布的唠叨?
是的,在赵煦眼中,曾布那些话,不过是唠叨而已。
而目的,无非是范纯仁屁股下那个位置。
他也没想到,曾布的回归,会让朝堂再起波澜,掀起新一轮的相位之争。
更让他没想到的是,曾布的底气,竟是他给的。
章惇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之职行首相之权,赵煦顾忌他的强势,从其归朝之初便多有遏制。
反倒是李清臣等保守之臣,因曾布外放之故,他多有放纵,用以平衡朝局。
这本是巩固皇权的寻常手段。
可曾布这个领头人的回归,却打破了这个平衡,使得他们竟生出要替曾布争夺首相之位的念头。
这让章惇如何能忍?
章惇炸毛了,可他也只能炸毛。
他与吕惠卿貌合神离,手下拥趸又大多未居要职,此刻反而陷入了被动,多有受制。
首相之位,赵煦是留给章惇的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
当下的大宋需要一个激进强势的首相,而非一个审时度势、温润保守之人。
章惇的强势,正是大宋需要的。
“是时候该敲打一番李清臣之流了。”赵煦喃喃道,目光落在虚空处,“否则这出戏,怕是不好收场。”
翰林院,亦要有所变动。
徐行不在,蔡卞下狱,如今顾临执掌其权。
可这位老臣太过圆滑,遇事只知和稀泥,全然起不到该有的作用。
想到蔡卞,赵煦又恨得牙痒痒。
他召蔡京回朝之事,多番受阻。
先有徐行从中作梗,后有旧党借机生事,一拖再拖,拖到如今,蔡卞门下拥趸大多已另投门户。
蔡京便是回来,也无堪大用,与他重新扶持一个人,并无分别。
其实,最近他想过用徐行去制衡两派。
徐行与新党虽有渊源,却游离于两派之外。
若让他入朝,必能搅动这潭死水。
可他又怕徐行起势,心有顾忌。
毕竟以徐行如今在军中的影响力,若再让他底下纠集一批朝臣,他这官家怕是睡觉都得睁一只眼。
念及徐怀松,他心中又泛起一阵嘀咕。
“此贼迟迟不归,明显是在躲着这乱局。”
他怕是早就猜到了当下局势,越是百废待兴,朝臣越是会争权夺利。
只是,他在河北,要躲到何时?
赵煦沉吟片刻,抬起头,看向侍立门旁的小黄门。
“来人。”他吩咐道,“去皇后那边传个话,让皇后遣人去魏国公府问询一番盛氏,这徐怀松,何时归来过元旦?”
若是回来得早,这相权之事还能拖一拖。
反正没几日就要过节了,拖至明年再定,也无不可。
归根结底,他还是不想用皇权去破坏规则。
掌权日久,他越发深刻明白朝堂这份规则的重要性。
这份规则,恰巧保护的是他手中的皇权。
还是那句话,皇帝是规则制定者,而非破坏者。
小黄门领命而去。
赵煦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温茶,重新拿起奏疏。
正要继续批阅,却听殿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那脚步声杂乱而匆忙,不似寻常。
他疑惑地抬起头,望向殿门方向。
只见梁从政几乎跑着入殿,面色惶急。
“陛下!”他躬身急声道,“章惇、吕惠卿、曾布、苏轼等大臣,联袂求见!”
赵煦闻言,眉头骤然皱起。
章惇、吕惠卿、曾布、苏轼——这四人怎会联袂而来?
连苏轼都掺和进来了?
“宣。”
赵煦将奏疏合上,放回原位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投向殿门方向。
他心中琢磨着,到底是何事,能让这几人一同求见。
难道又是土地之事?
可这事不是暂时搁置了么?
盛长柏借奔丧之名远走宥阳,已让此事暂时不了了之。
瘟疫又起?
不可能。
疫情虽仍在,却已在渐渐消退,且人心安定,翻不出什么风浪。
接下去只需好生安抚那些孤寡者,让他们老有所依、幼有所靠,便可定此风波。
那还能是什么事?
他的满腹疑问并未持续太久。
殿门大开,群臣鱼贯而入。
走在最前面的,赫然是曾布。
他面色凝重,眉宇间带着一丝急切,入殿后便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!”曾布直起身,开门见山,“河北东路战事又起!”
赵煦神色一凛。
“广信、安肃、保定三军,在魏国公令下,枕戈待旦,更有大军越过拒马河,入了辽境!”曾布的声音尚在殿中回荡,身后黄履又出言道,“魏国公徐行,轻启战端,擅越国境,引兵犯辽——臣请陛下,治其擅开边衅之罪!”
此言一出,殿中顿时一静。
赵煦的目光落在曾布与黄履脸上,没有说话。
曾布痛心疾首继续道:“臣自京兆府归朝,掌转运司事,深知战事对于百姓之负担,是何等之重!川陕五路,因灭夏之战而民力枯竭。河北战端再起,其身后京东两路,乃至京畿地区,皆将受此战波及!”
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显得忧心忡忡。
“这还不算——此番非乃迫不得已的御敌,而是主动出击!”曾布的目光直视赵煦,“徐行此举,简直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似是在斟酌用词,最终沉声道:“不顾社稷、不恤生民、穷兵黩武、邀功生事!”
紧随其后,李清臣、邓润甫等人纷纷上前,躬身请命。
“臣等请陛下,收回魏国公手中军权,勒令其归朝自省!”
“边衅不可轻启,当下万不可轻启战端。”
“徐行擅权专断,若不加惩戒,日后边将人人效仿,国将不国!”
一声声请命,在殿中回荡。
章惇立在人群中,斜眼视之,眼中满是讥诮与不屑。
自曾布归朝之后,这群人说的简直比唱的还好听。
开口闭口都是“江山社稷”、“忧国忧民”,说到底,不过是想以这般自欺欺人的姿态来壮大声势,以期让曾布更进一步罢了。
他抬起头,想揣测官家心意。
却见赵煦亦将目光投了过来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,还有几分……示意。
章惇心下大定。
若是官家今日真的依曾布之言,治徐行之罪,那他章惇倒是要着急了。
因为这代表着,官家心中偏向曾布等保守之人。
那这相位之争,他便已输了一半。
可官家这一眼,让他明白——官家不反对徐行军事征讨,其激进心思未变。
既如此,他便要站出来帮衬。
“曾相之言,章某不敢苟同。”
章惇出列,声音沉稳,不疾不徐。
曾布转过身,目光直视章惇,那目光却是寸步不让。
“章相公。”曾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,“不知京畿之民,何苦?不知川陕五路之民,何劳?”
“章某自然知晓。”章惇负手而立,面色不变,“可此劳乃是一劳永逸,此苦亦非到民不聊生之地步。”
“倒是此番辽军入境,荼毒我大宋子民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?”
“时至今日,我大宋子民的血,还未干透!”
他向前一步,声音渐高:“如今魏国公率军北上,不过是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!难道只许辽国入我境内为祸,我大宋便不可过那拒马河,入辽境,扬我国威?”
曾布眉头紧皱,正要反驳,却听章惇继续道:
“此番军报,麟州杨怀玉,首战告捷,阵斩辽军两千一百余众!”
“这是捷报,非战败陈情!”
“将士浴血沙场,为国杀敌,换来的却是治罪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章某倒要请问曾相——这天下,可有打了胜仗反被治罪的道理?”
曾布面色微变,却仍不退让:“章相公,莫要混淆视听!胜战不假,魏国公轻启战事,却是与江山社稷于不顾!”
他的声音拔高:“我大宋今日百废待兴,民生艰难,休战养民乃是大势所趋!当日魏国公亦曾于朝堂之上,亲口说过此话!为此还与章相公争执不休!”
“怎么?这才几日功夫,章相公便忘了此争端?”
“那某倒是真要佩服相公胸怀之宽广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徐行如此反复无常,岂是为臣之道?”
章惇冷哼一声: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辽军入境,践踏我大宋疆土,杀害我大宋子民,难道还要我大宋忍气吞声?”
“辽军已退!”曾布厉声道,“萧兀纳八万精骑尽没,萧兀纳本人亦葬身中原!”
“辽国元气大伤,短日内无力南顾!此时正该休养生息,积蓄国力!”
“徐行此时挑起战端,便是于民不顾,便是祸及社稷。”
章惇逼视着他,“曾布你好大的口气,开口闭口便是不顾社稷,我等于汴京城头朔风扑面之际你在何地?”
“魏国公,领府中护卫殊死搏斗,保境安民之时你又在何地?”
“辽贼凶残,噬民毁城之时你又在何地?”
“如今辽国虽败,国体未损……不乘胜追击,待其休养过来,又是大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