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马河南岸,杨怀玉立于一处土坡之上,望着缓缓而来辽军,心跳如鼓。
那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
他今年二十七岁,从军九年,大小阵仗见过不少,却从未真正独当一面。
父亲杨文广在他这个年纪时,已随狄青平定侬智高,阵斩敌将,威震岭南。
而他却只能在这河北边境,年复一年地看着辽军旗帜在各地城头飘扬,年复一年地等待着。
等一个机会,证明自己配得上“麟州杨家”这四个字。
如今,机会来了。
魏国公徐行将两万前锋营交到他手上时,说了八个字:“杨家三代,皆人杰也。”
言下之意,他这一代不能堕了先祖荣光。
所以,杨怀玉明白,这次战事对他而言是一场考验。
此战胜,他杨怀玉从此在魏国公麾下站稳脚跟;若败……败了也没什么可说的,他杨怀玉从此安心做一介偏将,再莫想什么光耀门楣之事。
“三郎。”身后传来副将张显的声音,“辽军出城了。”
杨怀玉没有回头,目光仍盯着远处那一片涌动的黑潮。
易州南门洞开,辽军鱼贯而出,旗帜在风中翻卷,刀枪在日光下闪烁。
他们出了城,行出约莫两里地,便停了下来,开始布阵。
这是在要在他面前扎营?
杨怀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这不是想攻打我等,而是想要牵制我等,凭借这一万人,是否太过想当然了?”
“难不成他们以为我们会老老实实等他们扎好营寨,再来对垒?”他转过头,看向张显,目光灼灼,“传令下去,全军准备。”
张显一愣:“三郎,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杨怀玉斩钉截铁,“趁他们立足未稳,杀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张显面色微变,欲言又止。
按照兵法,敌军新至,阵脚未稳,确实是最佳的出击时机。
“可是,魏国公那边……”
“魏国公将这两万大军交给我,便是信得过我。”杨怀玉打断他,“我自有分寸……传令。”
张显怔怔的看了好友一会,不再多言,转身疾步而去。
号角声在宋军营寨中响起,低沉而悠长,撕裂了午后的寂静。
军营内列阵待命的弓弩手们开始向前移动。
两千神臂弓手在前,三千步弓手在后,沿着洗马河西岸缓缓推进。
冬日枯黄的草地被无数双脚踩过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杨怀玉翻身上马,策马来到阵前。
他目光扫过面前的士卒——那些人有的还很年轻、有的却已满面沧桑。
这就是河北边军,号称十五万,实则老弱居多。
宋辽百年和平,致使精锐的士卒,都优先拨往与西夏交战的西北诸路。
留在河北的,要么是刚入伍的新兵,要么是年过四十的老卒,要么是从汴京京营调遣过来的羸弱之辈。
可就是这样一支边军,今日要在他杨怀玉的率领下,与辽军正面交锋。
“弟兄们。”杨怀玉开口,声音不大,引得最前排的士族纷纷侧目,“辽军出城了,就在三里外。他们要扎营,要站稳脚跟,要跟我们慢慢耗。”
他顿了顿,拔刀出鞘。
“可我不想跟他们耗!”
刀锋在日光下一闪,映出他年轻的面庞,那上面有杀气,有渴望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我要趁他们没站稳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让他们知道,我大宋边军,不是只会守城的孬种!”
没有人说话,那些目光里,有躲闪,有恐惧,有侥幸,最多的就是无奈。
他们是士卒,俗话说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,此时谁若是选择退缩,怕是立马便会被督战队斩了首级,连带着家人都会被牵连以及戳脊梁骨。
“神臂弓,前。”杨怀玉刀锋向前一指。
两千神臂弓手越过阵线,来到最前方。
他们按照往日训练一般单膝跪地,将那一人高的巨弓支在地上,脚踏弓环,双手拉弦,腰背发力——咯吱声中,绞盘收紧,弓弦绷满,粗大的箭矢斜指天空。
神臂弓和神臂弩其实是一个东西,只是叫法不同而已。
此地士兵喜欢称呼他们为弓,而西军则喜欢称呼他们为弩。
“弓手掩护,以防辽军进攻。”
“盾兵与长矛兵与阵前结阵。”
宋军开始缓缓集结,兵缓步向前压制,在大军之后还有近百辆盾车。
这是为了防止易州城内辽军铁骑绕到后方冲击阵型准备的。
杨怀玉深吸一口气,望向前方仍在忙碌的辽军。
只见辽军徒然之间陷入了慌乱,他们显然没有料到,宋军会主动出击。
也对,宋辽百年未大战,两国边军虽时有摩擦,却从未真正倾力相搏。
在他们的认知里,宋军只会守城,只会依托工事放箭,只会躲在城墙后面谩骂。
杨怀玉的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。
“放!”
令旗落下。
两千神臂弓同时激发。
那声音不是弓弦的响声,而是空气被撕裂的尖啸。
密集的箭矢腾空而起,在空中如飞蝗,越过两百余步,如暴雨般倾泻在辽军的阵地上。
辽军阵中,惨叫声骤然响起。
正在列阵的士卒被从天而降的箭矢贯穿,有人被钉在地上,有人被贯穿胸膛,有人捂着中箭的部位发出杀猪般的嚎叫。
神臂弓的力道何等惊人?
百步之内,可穿重甲;两百步外,仍能毙命。
更何况这些辽军正在扎营,许多人连甲胄都未及披挂。
“放!”
第二轮箭雨升空。
紧接着是第三轮,第四轮——
辽军阵中已经彻底乱了。
他们没想到宋军会主动出击,更没想到宋军的弓弩射程如此之远。
有人举盾格挡,有人四散躲避,有人高声呼喊却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那些刚刚搭建到一半的营帐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。
混乱之中,有一人始终立在阵中,纹丝不动。
韩德昌,易州汉军统制,年过四旬,面庞黝黑,颌下长须。
“左翼,举盾!右翼,后撤三十步!中军,向前列阵!”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一旁旗手立马做出反应,将命令传达全军。
“慌什么!”他厉声呵斥,“越是慌乱,死的越快。”
话音未落,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带起一道血痕。
韩德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辽军的阵型渐渐稳定下来。
左翼的盾牌手举起大盾,组成一道移动的盾墙,开始护住阵型。
右翼的士卒后撤三十步,退到弓弩射程的边缘。
中军的步卒则在盾牌掩护下,开始向前缓慢推进。
韩德昌眯着眼,望向那些仍在放箭的宋军。
这个宋军主将,怎么敢的?
他在这易州驻守十年,与宋军大小摩擦数十次,从未见过宋军如此果断的出击。
以往的宋军,总是畏首畏尾,只有等他们到了弓弩射程之内,才会不痛不痒反击一下。
可今日这些宋军……他们是真的想打。
韩德昌的目光掠过那些箭雨,落在远处的军阵之中。
那里,有一面旗帜在风中翻卷,旗下有一银甲将军。
那是宋军的主将。
“传令。”韩德昌沉声道,“弓弩手上前,压制宋军。”
“立马遣人回城请求骑兵支援。”
先手已失,宋军这般果断确实在他意料之外,并且己方兵力不占优势,他毫不犹豫选择了骑兵支援。
从军二十年,他一向务实,脸面这东西在战事面前一文不值。
令旗挥动,辽军阵中,亦有弓弩手开始列阵。
那些弓弩手多是汉人,穿着与宋军相似的甲胄,手持与大宋相仿的弓弩。
他们在大盾掩护下向前推进,进入射程后,便开始还击。
箭雨开始交织。
宋军的箭矢从南岸倾泻而来,辽军的箭矢从北岸飞射而去。
两股黑色的洪流在空中交错,呼啸,然后各自落入对方阵中。
有人倒下,有人惨叫,有人捂着伤口挣扎,有人一声不吭地死去。
杨怀玉立于军中,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辽军。
他看到对方的阵型在最初混乱后迅速稳定下来,看到对方的弓弩手开始还击——
这是个硬茬……
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,反而浮起一丝笑意。
好……
越硬的茬,嚼起来才越有滋味。
此时他亦没了初始的忐忑,面上全是兴奋之色。
“传令,神臂弓向前推进五十步。”他沉声道,“弓手前压,分作三队,轮番射击,不得停歇。”
张显面露难色:“三郎,向前推进五十步,是不是太冒险了,大军离营地太远,辽军骑兵迂回,怕是营地不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怀玉目光如炬,“可我们若不推进,便永远只能在远处对射。对射一天一夜,也探不出辽军虚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:“要打,就真刀真枪打过一阵。”
“再说,我们身后又不是没人,易水大营不是还有两万保定军么?”
“若辽军骑兵不知死活强攻我们与营寨,怎么着也要将他们咬上一口。”
张显见其心中有数,不再多言,转身传令。
神臂弓手开始向前推进。
他们抬着那高大的巨弩,迈着整齐的步伐,一步步走向洗马河。
辽军的箭矢不断落下,有人中箭倒地,旁边的人便默默补上,继续向前。
五十步。
神臂弓手停下,重新支起弓弩,绞盘,拉弦——
现在,他们离辽军更近了。
“放!”
箭矢破空而出,力道比先前更加凶猛。
那些辽军盾牌手手中的大盾,在如此近距离的射击下,竟被一箭贯穿!
盾牌后传来惨叫声,有人捂着被射穿的手臂倒地,有人则是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倒了下去。
韩德昌眉头紧皱。
这支宋军,比他想象中要强不少,至少在阵型上无可挑剔。
他望向远处那面旗帜,旗下那个年轻的身影。
那人似乎也在望着他,隔着漫天箭雨,两人的目光仿佛在空中撞在一起。
“有意思。”韩德昌喃喃道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身侧的亲兵:“骑兵可准备好了?”
骑兵虽在城中,不过些许路程,一个冲锋便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