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眼中，宋军当真愚不可及，既然主动放弃城墙，而与他们野外作战，还来到了易州附近。
亲兵一愣：“韩将军，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韩德昌沉声道，“宋军弓弩手推进到此，再不加以遏制，我们必败无疑。此刻该是骑兵从左右两翼迂回试探，寻找破绽，搅乱其阵型的时候了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号角声在易州方向响起，那是骑兵出击的信号。
易州城内待命三千骑兵开始出城，这些骑兵亦是汉儿，而非契丹或是奚族。
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，黑色的骑流从阵中涌出，绕过主战场，向洗马河上游迂回而去。
杨怀玉第一时间发现了辽军的动向。
“想绕？”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，“张显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侧翼步卒列阵，盾牌手上前，长枪手列后。”杨怀玉的声音冷静而果断，“让他们见识见识，我大宋步卒是如何对付骑兵的。”
对方骑兵人数并不多，他还真希望对方来一次冲阵，试试对方深浅。
令旗再变。
宋军阵中，四千盾牌手迅速上前，在弓弩手左右列成一道盾墙。
盾牌之后，长枪手将丈八长枪架在盾牌上，枪尖斜指前方，如同一片钢铁荆棘。
三千骑兵奔涌而来，先是接了三波宋军阵中弓手箭矢，而后却在即将接近时猛地勒住缰绳——前方是盾墙，是枪林，后方还有宋军弓弩手抛射，这般冲锋显然是找死。
骑兵统领陈先掉转马头，大喝一声：“迂回！”
一众骑兵如潮水般离去，途中突然转向，向着宋军右翼杀去。
杨怀玉早已料到这一手。
右翼的盾牌手早已列阵以待，长枪手同样架起了枪林。
骑兵再次受阻。
陈先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支宋军显然是早有准备，他绕行一圈时发现后军还有盾车严防死守。
他这点人数若是强行冲阵，怕是自寻死路。
若是给他三万骑兵，或是有重甲骑兵……
他咬咬牙，再次下令：“分作两队，游离，骑射。”
骑兵分作两股，一股向左，一股向右，企图同时冲击两翼，并且寻找破绽。
杨怀玉冷眼看着这一切，手中令旗稳稳挥动。
两翼的盾牌手同时调整方向，将骑兵零星射来的箭矢挡下。
长枪手则随之转动，那密集的枪林，始终对准着骑兵的来路，如同刺猬一般，让骑兵无处下嘴。
再加上分出了一部分弓手与骑兵射击驱赶。
陈先试探几次，发现讨不得好之后，终于选择放弃，宋军防守严密，骑兵弓，力度轻，对于宋军并无多少威胁，反而是自己一方，若是挨着宋军弓手一箭，便要付出性命，他们的皮甲可挡不住宋军弓弩之利。
他率骑兵退出战场，在远处重整阵型，不再贸然冲击，静待时机。
韩德昌望着这一幕，面色凝重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远处那面旗帜，目光里多了一丝迟疑。
“传令。”思虑一番后，他沉声道，“步卒向前推进，与宋军近战。”
他知道，这样对射下去，吃亏的是自己。
宋军的弓弩比他强，射程比他远，兵力比他多。
这是第一仗，绝无退缩的道理，宋军的弓弩之利已不需赘述，那么来比拼一番步军战力如何。
他想用步卒来扳回局面。
辽军步卒开始向前推进。
七千步卒，在大盾掩护下，缓缓向宋军涌去。
杨怀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终于来了。
他拔刀出鞘，高声道：“弟兄们！”
他的声音洪亮，穿透了漫天箭雨，“辽狗来了！他们要跟我们拼刀子！你们怕不怕！”
“不怕！”
万余人的怒吼，震天动地。
仗打到这个份上，哪还有时间考虑怕不怕的事。
“好！”杨怀玉刀锋向前一指，“杀！”
宋军步卒越过盾墙，向着涌来的辽军迎去。
两股黑色的洪流，在洗马河西岸的旷野上，轰然相撞。
那一刻，天地仿佛都为之变色。
刀枪碰撞声，惨叫声，怒吼声，金属刺入血肉的闷响——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杨怀玉坐于马上，凝视着交战双方。
一个年轻的宋军士卒，第一次上战场，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他挺枪刺向一名辽军，却被对方一盾拍倒在地。那辽军举起刀，正要砍下，旁边一名老兵冲过来，一刀将辽军砍翻，然后拉起那个年轻人，吼道：“愣着干什么！起来！”
年轻人爬起来，腿还在抖，手还在颤，却咬着牙，跟着老兵继续向前冲。
不远处，一名辽军被三四个宋军团团围住。
他身上已经中了数刀，血流如注，挥舞着刀，嘶吼着不让宋军靠近。
韩德昌立在阵后，亦在审视着这场厮杀。
宋军疏于战事，己方又何尝不是。
对于双方的表现，在心里早有设想，他这南府汉兵终是比不上北府那些时常镇压蛮族的契丹精锐。
“此战只能到此为止了。”
原本想着打过一场，再站稳脚跟牵制对方，如今却是却是做不到了。
他已求援过一次，再向易州城内求援已不合适，他若是再叫援军，怕是会让战事不可收拾，到时候双方都增兵此战，有违初衷。
韩德昌深吸一口气，下令道：“鸣金，收兵。”
号角声在辽军阵中响起，正在厮杀的辽军闻声，面露欣喜，开始有序后撤。
前排的士卒奋力抵挡住宋军的追击，后排的士卒迅速脱离战场，向易州城方向退去。
他们没有溃败，没有四散奔逃，而是互相掩护有条不紊的后退。
杨怀玉望着撤退的辽军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想追，但他知道对方并非溃败，及时追击也无法扩大战果，反而可能因为追击，使得阵型散乱，给一旁虎视眈眈的辽骑抓住机会。
再看那些袍泽，一个个气喘吁吁，浑身是血，有人互相搀扶着大口喘息，有人捂着伤口痛苦呻吟，有人抱着死去的同伴无声流泪。
这一战，胜了。
可胜得如此惨烈。
他转过头，望向远处高台的方向。
那里，魏国公应该正望着这里，望着这场厮杀。
他不知道徐行会如何评价此战与他。
高台上，徐行负手而立，望着洗马河方向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。
赵德立在他身侧，眯着眼望着远方，面上带着一丝不屑。
“头儿，这就是河北边军的能耐？”他的声音里满是嫌弃，“打个立足未稳的辽军，打了半天，死伤这么多，最后也没能把人家留下。”
他顿了顿，摇了摇头：“这般士卒，若在西军，怕是肉都吃不上。”
徐行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赵德等人本就是西军之中最精悍者，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胚。
在他们眼里，河北边军不够看。
可赵德不懂的是，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拼命，西军之中亦不知倒下了多少人，才爬出来他们这些人。
“情有可原。”徐行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。
赵德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百年和平。”徐行望向远方，那些仍在打扫战场的士卒，那些抬着伤兵往回走的担架，那些跪在战友尸体旁痛哭的身影，“虽有轮换，可朝廷调度的潜规则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战力不足的，调往河北两路；精锐能打的，调往西军，去跟西夏拼命。”
这是朝廷的算盘，西夏与宋战乱不断，好铁自身要用在刀刃上；北边嘛，只要守好城，辽人也不会真打。
赵德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这些。
他当初就抱怨过，凭什么一次次将他们调往西北，而那些出生在富裕之地的废物却可以去没有战事之地驻守，甚至留在京营混日子。
而他们这些出生于西北的苦难人，便有打不完的仗。
其实很多时候，他们也会在战事快结束时“特意”给自己制造些伤势，为的就是轮休。
“这些吃不上肉的，只是没有机会在血火中淬炼一番而已。”
“可要收复燕云十六州……”徐行的声音悠悠传来，“只靠西军，显然不够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向赵德，目光深邃。
“精兵强将，急不得……该经历的战火，他们必须经历，兵器不淬火，如何锋锐？”
“你瞧……这不已经尝到鲜血的味道了么？”
赵德愣了愣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他明白了头儿的意思。
这些河北边军，今日的表现虽然在他看来不值一提，可对于他们自己而言，这是一个开始。
一个从和平走向战争的开始，一个从羸弱走向精锐的开始。
现实就是如此残酷，精兵从不是练出来的，而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看他们排兵布阵的样子就知道平常没少训练，可他们身上没有悍卒的血性，没有西军那刻在骨子里的狠劲，没有精锐的胆魄。
赵德没继续之前的话题，见远处打扫战场的士兵，估摸了一下说道，““两边伤亡应该差不多，应该都在千余人左右。”
徐行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半斤八两，胜负各半——从战果上看，确实如此。
可从战略上看，杨怀玉赢了。
他打出了宋军的士气，亦破坏了辽军扎营的意图，更打出了徐行想要的答案。
这场仗，能继续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徐行转身向高台下走去。
赵德跟上，忽然想起什么，问道：“头儿，那冬瘟似乎并未在辽军之中大肆传播啊。”
徐行脚步一顿，无所谓道：“人生不如意之事，十之八九，成就成，不成也无所谓，这仗有的打，能打。”
远处，夕阳西沉，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惨烈的红。
洗马河的水静静流淌，载着那些逝去的生命，向东而去。
杨怀玉立在河畔，望着那轮落日，久久不语。
一将功成万骨枯，枯骨近半是昔日袍泽。
“三郎……”张显走过来，抱拳道，“伤亡清点完了，阵亡一千三百余，重伤两百余，轻伤一千七百余。”
杨怀玉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一千三百余。
那一千三百多条命，是他杨怀玉亲手送出去的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导一次战事，此时心情有些复杂。
张显与他相熟，自是看出了这位好友的心思，所以出言宽慰道：“三郎，战场上，总要死人的。”
“说不得，你我哪天也会埋在这片土里。”
“我们不死，死的就是身后大宋的百姓，免不了的……”
远处，一骑快马奔来，马上之人翻身下马，抱拳道：“杨将军，徐帅请您过去。”
杨怀玉深吸一口气，对着张显笑了笑，说道：“显哥，那我希望能活到夺回燕云十六州的那天，祭告完先祖再死。”
说罢，他大步向营中走去。
身后，洗马河的水仍在流淌。
前方，残阳如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