遂城府衙之中,徐行居中而坐,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榆木案几,案上铺着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河北东路舆图。
狄咏坐在他右手边,王崇拯居左,李谅则坐在下首。
这位保定军知军来得最晚,方才落座不过半柱香的工夫。
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操练声,真所谓临阵磨枪不亮也光。
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舆图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
“报——”
一名探马疾步而入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启禀徐帅,易州急报。昨夜有五万辽军入城,其中三万为契丹骑兵。如今易州城内已聚集七万余人。”
此言一出,厅中四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舆图上的易州。
“另外,”那探马顿了顿,又道,“据城内暗探来报,那八百北归的契丹骑,一直待在军营之中,未曾有任何异动。”
徐行闻言,微微点了点头,挥手示意探马退下。
待那探马退出,他的目光仍落在舆图上,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猜对了。
那八百人,不管出于私心,还是出于求生,都会下意识地隐瞒自身所经历的冬瘟。
这是人性,人在面临生死抉择时,总会下意识地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。
他们不说,易州就不会知道。
等知道的时候,怕是已经晚了。
“徐帅。”狄咏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,“刚入易州的那三万骑军,应该便是猛拽剌详稳司的精骑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试探着问道:“易水河畔那两万人,要不要先退回来?”
双方对峙百年,打的都是明牌,没有什么秘密可言。
辽国在河北东路的常驻防务核心骑兵,就两个详稳司,石门详稳司与猛拽剌详稳司。
之前还有奚六部汉军详稳司,但已与石门详稳司一道随萧兀纳南下,折戟中原。
如今北地能称得上“精骑”的,也就剩下猛拽剌详稳司这三万人了。
而他广信军那两万步卒,若是在野外遇到这三万精锐骑兵。
凶多吉少。
徐行闻言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右手下意识地揉捏着左手大拇指指骨,那是他沉思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退?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不容置疑,“为何要退?不但不退,还要以这两万大军为先锋,继续北进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,从易水河畔向北移动,落在一处蜿蜒的河流上。
“王知军。”他抬起头,看向王崇拯,“三万大军可已整装待发?”
广信军与保定军皆是三万编制,反而是居中的安肃军有五万。
这是由地理因素决定的。
安肃军在两军之间,兵力多,正是为了随时策应左右。
王崇拯闻言,当即站起身来,抱拳道:“只需徐帅一声令下,今日未时,大军便能过易水。”
遂城与安肃城本就相距不远,不过四十余里。
再加上这一路都是坦途,很好走。
无粮草辎重,急行军之下,三个时辰绰绰有余。
徐行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李谅。
李谅是保定军知军,四十出头,面容黝黑,一看便是在边关风里来雨里去的老将。见徐行望来,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:“徐帅放心,两日之内,保定两万大军必定到达遂城!”
“好。”徐行的手指重新落回舆图上,指着易水以北一条蜿蜒的小河,“既然如此,那便增兵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详稳司领军之人,或许正是辽军主帅萧石鼎……得给他们些压力。”
他指着那河流,缓缓道:“两万广信军,继续北进,于此地扎营。”
众人凑近细看——洗马河,易水的一条支流。
这条支流宽不过十余米,蜿蜒之间有一个回弯,此间最是狭隘,易于搭建桥梁。
狄咏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徐帅,”他低声提醒道,“这是不是太冒险了?”
他的手指点在洗马河与易州之间,那距离触目惊心:“此地离易州不过三里,已相当于兵临城下。若是辽军孤注一掷,倾巢而出,我大军怕是来不及退回来。”
徐行抬起头,目光直视狄咏,声音平静却坚定:“该打的仗,一场都少不了。他敢来,打过一场便是。”
他知道,所有的试探,最终还是会回归战阵之上。
辽军哪怕一时摸不透他们的目的,但战阵前的试探,早晚会发生。
冷兵器时代,没有那么多花哨,两军对垒,终归要靠刀枪说话。
不过他相信,这种试探不会是这两日。
宋军的行为太过反常,辽军一时拿捏不准,必会犹豫不决。
再加上他打算亲自前往前线军中,想来也能迷惑敌人一番。
这样的拖延不需要多久,有个三五日便足够了。
想来三五日,足够那冬瘟传染开来。
“不好打。”狄咏仍有些担忧,“辽国骑兵来去如风,我军被动至极。”
“狄知军此言差矣。”王崇拯忽然开口,抚着胡须,笑道,“徐帅此举,并非为了歼灭敌军。若只是防守,以我军弓弩之利,哪怕没有城墙,坚守还是不成问题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更何况后面还有我安肃三万大军,背后还有遂城。当是万无一失才是。”
徐行闻言,看了王崇拯一眼,微微颔首。
这位王知军,倒是看得明白。
“战场之事,哪有万无一失?”徐行谦虚道,“若有七成胜算,必是得上苍眷顾,或占天时,或占地利;若有五成,便可与对方真刀真枪战上一场;若有三成,亦够试探一番。”
这是两军对垒,所行不过堂堂正正之道。
既然无法在粮草等事上做手脚,那么步步为营,便是上策。
他如今已非吴下阿蒙,不是只会横冲直撞的莽夫。
横冲直撞、以力破巧,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,风险太大。
狄咏、王崇拯、李谅三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安。
他们几个驻守边疆多年,还真怕这位年轻的魏国公会乱来。
要知道,辽国与西夏不同。
不说其他,单单这地形就不同。
西夏无天险可守,或者说,西夏失去天都山的牵制,便天都塌了。
而辽国则不同,单单燕云十六州便如天堑横亘,其中关隘纵横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徐行能说出这番话,说明他心里有数。
“那下官现在就令大军开拔,赶往易水?”王崇拯站起身,抱拳道。
“嗯。”徐行点了点头,却摆了摆手,“王知军便镇守安肃吧。”
他顿了顿,解释道:“虽然辽军的注意力都在这易州,可安肃城乃是重中之重。如今兵力空虚,还需你坐镇。”
这前线,自是由他徐行亲自领军。
相对于将王崇拯留在前线,不如让他坐镇安肃,来得安稳。
他又看向李谅:“李知军也回去吧,后续还需你配合。”
李谅当即站起身来,躬身行礼:“下官遵令,静待徐帅军令。”
说罢,他与王崇拯一道,退出府衙。
徐行亦站起身来,拿起案上的大氅披上。
“狄知军。”他一边系着系带,一边说道,“大军粮草问题,还需你多费心。将士们这个年,怕是要在烽火之中度过了。”
狄咏起身相送,抱拳道:“此乃卑职本分,必不拖徐帅后腿。”
徐行点了点头,大步走出府衙。
门外,赵德已牵着马等候。
徐行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狄咏站在府衙门口,望着徐行离去的背影,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骄阳。
那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,却驱不散这冬日的寒意。
他暗自叹了口气。
徐行在赌,他与王崇拯、李谅何尝不是在赌呢?
若是此战真能有所收获,他们三人身上的罪责,大概率能免去。
至少,有个戴罪立功的说法。
三人私下里讨论过,不需拿下易州,只需拿下紫荆关,就够他们免去朝廷清算。
而且,即便不成功,亦有魏国公顶在前面。
对他们个人而言,是利大于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