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近黄昏,暮霭沉沉,将整座涿州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中。
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已被家仆点燃,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,将门前那道跪拜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萧石鼎与萧婉儿兄妹二人对视一眼,目光中俱是惊疑不定。
萧丙挞……家中最忠心的家将,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。
此刻他双手高举一只木函,那木函方方正正,漆色深沉,赫然是一具馘函。
馘者,割耳也。
古者战功,以割取敌耳计数。
然馘函之内所盛,非耳,乃首级。
萧婉儿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脚下踉跄,险些站立不稳。
她双手死死攥住袖口,指甲几乎刺入掌心,声音却颤抖着,明知故问:“萧丙挞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”
萧石鼎见妹妹身形摇摇欲坠,连忙伸手将她搀住,才让她勉强稳住了身子。
“入府来说。”萧石鼎沉声打断了萧丙挞的言语,又低头看向妹妹,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小妹,天塌不下来。”
说罢,他搀扶着妹妹向府内走去。
可那步伐,却再不见往日的从容。
堂堂南京道兵马都元帅,手握十数万大军的一方统帅,步履之间竟有了些踉跄,仿佛肩头背负着千斤重担。
萧丙挞缓缓起身,将那只馘函高举过顶,跟随两人身后,一步一步踏入萧府。
他心中之悲怆,丝毫不比小娘子和大郎少。
他是萧家家奴出身,若无大王萧兀纳的赏识与提携,他萧丙挞便是再勇武,也绝不可能凭借军功一路升至行军都统之位。
在这大辽,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,他这等出身寒微的家奴何来出路?
萧兀纳大王,既是他的靠山,也是他的根基。
可如今……
三人来到正厅。
萧婉儿被搀扶着在椅上落座,一手托着额头,胸膛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气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几乎咬出血来,似是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。
萧石鼎则双手叉腰,站在厅中,凝视着随后进来的萧丙挞手中那只木函。
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,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。
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强作镇定地开口:“说吧,此是何物?”
这话亦是明知故问,但他不死心,或者说有些不敢相信。
萧丙挞将馘函轻轻放于桌案之上,又从怀中掏出一封已拆封的信件,置于一侧。
“韩又崇遣人送来的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沙哑,“随函附上书信一封,大郎……还是你自己看吧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信件乃是宋庭徐行亲笔。”
萧石鼎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小妹猜对了,徐行真的来了。
萧丙挞躬身抱拳:“大郎,我先去外间候着……你有事,便唤八尺奴。”
八尺奴,这是他当年在萧府为家奴时的小名。
那时他只是个粗使奴仆,因生得高大壮实,又有一身蛮力,被府中上下唤作“八尺奴”。
后来是大王萧兀纳看中了他,将他带在身边,教他骑射,教他领军之法,一步步将他提拔至今日之位。
曾经,只有大王才会这般称呼他。
如今他主动提起这个称呼,便是要告诉萧石鼎。
他萧丙挞,永远是萧府的八尺奴,便是大王不在了,依旧如此。
萧石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伸向那只馘函,却在即将触及时,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猛地缩了回来。
萧丙挞见状,心中悲怆更甚。
他深深看了萧石鼎一眼,转身退出正厅,轻轻将门带上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扉合拢。
厅内只剩下兄妹二人,和那只沉默的馘函。
萧婉儿猛地站起身来。
她几步冲到桌案前,伸手便将那馘函打开——
“父亲——”
一道凄厉的哀嚎之声,撕裂了正厅的沉寂。
那馘函之内,南院大王萧兀纳的首级安静地呈现其中。
首级明显被炮制过,肤色惨白到骇人,双目紧闭,须发犹存。
萧婉儿双手捧起馘函,泪水如决堤之水,奔涌而出。
她哭得像个孩子一般,撕心裂肺,肝肠寸断。
那哭声透过门扉,传到外间,萧丙挞仰头望天,任凭冷风刮过面颊,却刮不走眼中的热泪。
萧石鼎瞥了一眼,便踉跄后退,一屁股跌坐入椅中。
他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,闷得喘不过气来。
他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,指节发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是萧家长子。
他是南京道兵马都元帅。
他手握十数万大军,肩负边境安危。
这府中,谁都可以哀伤痛哭,唯独他不行。
他没有小妹聪慧,却知轻重。
萧石鼎狠狠咬了一下舌尖,剧痛让他勉强镇定下来。
他伸手拿过那封信,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悲伤,缓缓展开。
“大宋开府仪同三司,上柱国,魏国公徐行,谨以萧兀纳首级,致书大辽南院……”
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,每一个字都如刀如剑,狠狠刺在他的心上。
“尤可笑者,萧兀纳提八万控弦,气焰何其张狂。未及两月,仅余八百丧家之犬,狼狈过易河而归。八万子弟尽葬中原,萧兀纳之首今悬藁街。”
读至此处,萧石鼎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自喉间猛地涌上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信纸上,星星点点,触目惊心。
“欺人太甚——!”萧石鼎仰天咆哮,声震屋瓦,“徐行!我萧石鼎与你不死不休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子一软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大哥——!”
萧婉儿被这咆哮声惊醒,她猛地转过头,便见大哥直直倒下。她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都不顾得了,飞扑过去将大哥扶住。
“来人!来人哪!”她一边推搡着萧石鼎,一边转头向门外厉声呼喊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撞开,萧丙挞破门而入。
他见到屋内情形,顿时慌了神,几步抢上前来:“大郎!小娘子,大郎他怎么了?”
“快——去请郎中!”萧婉儿声音颤抖,却仍强撑着镇定,“将全城的郎中都请来!”
“是!”萧丙挞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!”
萧婉儿猛地出声叫住他。
她望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大哥,脑中念头纷至沓来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可很快,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馘函自易州而归,韩又崇必定是知晓其中原委的。
父亲身死之事无法隐瞒,也隐瞒不住。
可大哥晕厥之事……
“不……不行。”她咬了咬牙,沉声道,“父亲自易州而归,此事无法隐瞒,也不必瞒。可大哥晕厥之事,不可伸张。”
军权,乃是萧家立足之根本。
如今正值宋辽开战之际,边境烽烟再起,宋军兵临易州之南。
若是被南府枢密院知晓大哥晕厥,昏迷不醒——那刘志高岂能放过这等天赐良机?
刘志高,汉人,官居南京兵马副总管。
此人乃是南府枢密院安插在涿州的一枚棋子,明面上是大哥的副手,实则是用来制衡萧家的。一旦得知大哥不能视事,他必定会以副总管身份接管军权。
兵权交出去容易,再想拿回来,可就难了。
萧婉儿眉头紧锁,脑中念头纷纷闪烁。
她一只手托着大哥的头,另一只手因为紧张,死死掐着大哥的肩膀。
大军之中,其余将领都好说。
契丹贵族、各部首领,与萧家多有渊源,便是有什么想法,也得掂量掂量。
可刘志高不一样。
此人背后站着南府枢密院,站着那些早对萧家手握重兵心生忌惮的人。
他本就是用来制衡大哥的,如今大哥倒下,他岂能不跳出来?
当务之急,是将此人调离涿州。
“八尺奴。”萧婉儿抬起头,目光定定看着萧丙挞,“大哥晕厥之事,不可伸张。否则刘志高必定借机生事。”
“他敢?”萧丙挞一听“刘志高”三字,顿时急了,面上戾气一闪而过,“一个汉奴,若不知好歹,我宰了他!”
“冷静!”
萧婉儿厉声呵斥,目光如电,直直刺向萧丙挞。
萧丙挞被她这一喝,顿时一怔,随即低下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