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你这行军都统的职位很关键。”萧婉儿语速飞快,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,“再说大军之中多是汉儿,你这般话,若是传出去,岂不又留人把柄?”
萧丙挞闻言,面色一凛,重重点头。
萧婉儿转过头,目光落在那只打开的馘函上。
她的眼眶又是一热,却硬生生将那泪水逼了回去。
“父亲之事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仍在极力维持着镇定,“想来不久便会传遍军中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将大哥轻轻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将这馘函带回军中。”她指着桌案上的木函,一字一句道,“并且大肆宣扬,父亲马革裹尸,为士卒断后,力战而死之事,父亲平常爱兵如子,想来能引来各详稳司士卒恻隐之心。”
萧丙挞重重点头。
“而后,”萧婉儿走到厅堂一旁案几边,铺开纸张,提起笔,却并不落下,“你拿着大哥的军令,命刘志高领三万猛拽剌详稳司骑军,先行支援易州。以防易州失守。”
萧丙挞一愣,面上露出疑惑之色:“让他率我契丹精锐?”
那猛拽剌详稳司,乃是契丹精锐骑兵,向来由契丹贵族统率。
让一个汉人将领去带契丹精锐……
“对。”萧婉儿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悬着,“如此,方能稳住刘志高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:“也能耗费其一些心力。”
一个汉人将领,率领契丹精锐,那些骄兵悍将,岂会服他?
刘志高此去,必定处处掣肘,事事为难。
别说立功,能稳住军心不出乱子,就算他本事了。
如此,才能为她争取时间。
“那我呢?”萧丙挞并不笨,已想通其中关键,却仍有疑虑,“小娘子,卑职呢?”
萧婉儿终于落笔,“涿州乃是重中之重。”
她一边书写,一边说道,“大哥未醒之前,我只信得过你。”
萧丙挞闻言,虎目泛红,重重抱拳:“卑职明白!”
萧婉儿没有抬头,笔尖不停。
她也想报仇。
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
她恨不得生啖那徐行之肉,生饮那徐行之血。
可……逝者已逝,活着的人,还要活下去。此刻她不能,也不敢,让仇恨蒙蔽了心智。
她知道这样调遣会有隐患,将帅不合,那详稳司怕是无多少战力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刘志高此人,城府极深,心思缜密,未必看不出其中蹊跷。
为了萧家军权,她也顾不得那些隐患了。
况且,刘志高一直想笼络猛拽剌详稳司。
他便是看出些蹊跷,怕也舍不得吐出这到嘴的肥肉。
只是——
契丹精锐,又岂是汉将能够驱使的?
刘、韩、马、赵,虽是南京道的汉人大族,世代在朝中为官。
可在契丹贵族眼中,汉人永远是低一等的。
种族歧视,从来不会消除。
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,是百年积攒下来的偏见与傲慢。
萧婉儿写得飞快,笔下的文字越来越流畅。
她自小聪慧,幼时便模仿大哥与父亲的笔迹,如今早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。
“可这中间……”萧丙挞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,“还有小娘子的郎君……耶律节度使。这……”
不要小看一个涿州节度使手中的权势。
若非宋辽交战,朝廷特设南京道兵马都元帅之职,统筹边境防务,耶律霞抹才是名义上涿州诸郡的一把手。
他那节度使的职衔,是实打实的,是有朝廷正式任命的。
萧婉儿手中的笔微微一顿。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,沉默了片刻。
那废物……
她的眉头微微皱起,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片刻后,她低下头,继续书写,声音却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“那废物无需担忧……此事,我来解决。”
萧丙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“那大郎这……”萧丙挞看向靠在椅背上昏迷不醒的萧石鼎,担忧道。
“大哥必定无事。”萧婉儿的声音笃定,“怕是怒火攻心而已。让他歇息片刻,应当便能醒来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笔,搁下笔,拿起那纸军令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。
“你且在此看守,大哥状况不得让任何人知晓,若有人闯入格杀勿论。”她起身向门口走去,“我去大哥书房,加盖印章。”
萧丙挞点头应下,他知道轻重,此事事关重大。
走到门口,萧婉儿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那敞开的馘函。
父亲的遗容在烛光下,显得那样苍白,那样遥远。
她的眼眶又是一热,却硬生生将那泪水逼了回去。
“记住。”她转过头,吩咐道,“到了军中,若是刘志高问起,你便说我与大哥见父亲首级悲痛欲绝,此时正在操办父亲丧事。”
萧丙挞跟在后头,重重点头:“卑职明白。”
“真真假假。”萧婉儿脚步不停,声音却传了过来,“以你的性子,让你说些假话,怕是刘志高一眼便能看出。你只要不说大哥呕血晕厥之事便可,其余据实而说便是。”
萧丙挞一愣,随即面露惭愧之色。
说罢她踏出厅堂,沿着回廊,穿过一道月亮门,来到萧石鼎的书房前。
萧婉儿却并没有直接进去,而是拐了个弯,走向一旁的家嫂院落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萧婉儿从院中出来,面色如常。
她又前往书房,铺开纸张,重新提笔。
这一次,她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小心翼翼。写完一封,又誊抄一封,直到确认无误,才搁下笔。
大约一炷香之后,萧丙挞手持军令,仔细端详。
若非亲眼见大郎晕厥在此,之后又被大夫人前来亲自带走,他简直无法相信,小娘子竟能将大郎的笔迹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,几乎一般无二。
“去吧。”萧婉儿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声音平静。
萧丙挞重重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。
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萧婉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如今二哥在中京,大哥昏迷不醒。
这萧府的担子,便压到了她的肩上。
她才二十三岁,刚刚失去了父亲。
却是连哀伤,都没有时间。
萧婉儿缓缓走出厅堂,抬头望向夜空。
天上是疏疏朗朗的几颗寒星,冷风拂过面颊,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抱着她,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婉儿你看,那颗最亮的,便是北斗。将来你若迷了路,便寻着它走,总能找到家的。”
可如今,父亲不在了。
她的家,还在吗?
萧婉儿怔怔站了许久,直到身子都冻得有些发僵,才回过神来。
她转过头,看到自己那几位贴身女使正在不远处等候。
“过来。”她招了招手。
几名女使连忙上前。
“尔等……”萧婉儿的声音平静至极,似是在吩咐一件家常小事,“去将先前那些贬去勾栏的贱女,找回来……送回府中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府邸深处,那是节度使府的方向,“去弄些虎狼之药来。”
女使们微微一怔,却谁也没有多问,齐齐应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
萧婉儿站在夜风里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那弧度里,有讥诮,有不屑,有冷漠,还有一丝深藏的悲哀。
“让你死在石榴裙下,我萧家也不算亏待与你了。”
那个废物丈夫,如今必须死。
不单单是因为所谓的节度使之权。
更重要的是萧家遭此大难,短期内或许不受影响。
有大哥在,有十数万大军在,朝中那些宵小暂时还不敢如何。
可长期来说……父亲不在了,萧家终究是要走下坡路的。
那么,这夫家,便是极好的补给。
吞下夫家的产业,能为萧家增加几分抗风险的能力。
那些田产,那些商铺,那些人脉,那些关系,在未来的日子里,都是萧家的资本。
至于耶律霞抹……
萧婉儿转过身,向后院走去。
夜风卷起她的衣袂,在身后猎猎作响。
她的背影,笔直而坚定,仿佛这世间,再没有什么能将她的脊梁压弯。
可若有人能看见她的眼睛,便会发现——那双美目中,有泪光闪烁。
只是那泪光,终究没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