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徐行出征之后,这皇宫的赏赐便是三日一小赏,五日一大赏。
她与魏轻烟为孩童做衣裳的料子,皆是由此而来,用都用不完,库房里还囤积了上百匹。
缂丝、苏锦四类、花罗、蜀锦之类,样样皆有,堆了满满几大箱。
还有则是滋补之物。
鹿龟二仙胶、石斛、山药、燕窝,皆是上品,一件件用锦盒装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
金银赏赐反倒是不多。
毕竟这些赏赐的由头,多以她身孕为由,送金银太过俗气,不如送这些。
“宫里又来赏赐了。”小桃跑到近前,先与魏轻烟、孙清歌两人施礼请安,再从魏轻烟手中接过盛明兰的左手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,“请大娘子去影壁接旨。”
“走,去瞧瞧。”盛明兰迈步向前,笑道,“这次不知有没有什么新花样。”
她说着,又看向魏轻烟和孙清歌:“你二人也一道来吧。”
按理,这赏赐是给盛明兰的,两女不该同往。
只是自从初次皇宫来人被魏前挡在门外、最后差点拔刀相向之后,这传旨之人便学乖了——一般只在府外宣读,而盛明兰则在影壁之后谢恩。
双方各自见不到面,这去也就无所谓了。
魏国公府的“闭门谢客”,是真闭门,不是假的。
便是盛长柏归来后想来看看她这个妹妹,都未能放进来。
魏前彻底贯彻徐行“不得出入”的命令,连宫内传旨的内侍都别想进府门一步。
用他的话来说:“头可进,这躯干却是不行。你要见大娘子,某便把你脑袋摘下来,提着去见。”
当时那内侍气不过,大放厥词一番,便走了。
回宫还告了一番状。
不过魏国公府并未被宫内斥责,而是换了个懂事的内侍前来宣旨。
据说自那日之后,宫内再也没了那人,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。
三人来到影壁之后,驻足而立。
盛明兰敛衽肃容,朗声道:“徐门,一品诰命,国夫人,盛氏明兰,恭迎懿旨。”
为什么是懿旨?
因为府邸皆女眷,来的自然都是皇后娘娘的懿旨,而非皇帝的圣旨。
她话音刚落,门外便响起了尖锐而又熟悉的宣读懿旨之声。
果然,又是一番赏赐。
苏州的匣锦三匹,小锦三匹,还有一些滋补之物。
不过这一次,却多了八颗北珠。
那内侍的声音抑扬顿挫,将皇后娘娘的关怀与恩典一一念来。
盛明兰垂首恭听,面上一片淡然,谢恩之后,她转身向着厅堂走去。
不过才走到一半,捧着一方锦盒的小桃匆匆追来。
“大娘子!”她赶上几步,压低声音道,“苏押班待皇后娘娘传话。”
“什么?”盛明兰脚步一顿,面露疑惑。
该有的问候,刚才在懿旨之中不都说了么?
无非是夸赞一番魏国公府功勋,又叮嘱她注意身体以及腹中贵子。
怎么还要单独传话?
“娘娘说——”小桃顿了顿,学那苏押班的语气,“元旦之后,就该‘赐时服’了。魏国公还未赐过时服,宫内须得派人前来量身,不知何时来方便?”
说话间,四人已入了厅内。
小桃将锦盒放置在盛明兰身旁的案几上,退到一旁。
孙清歌却已急不可耐地将盒子打开。
“黄龙府北珠!”她眼睛一亮,直接拿起一颗放在眼前端详,对着窗外的日光细细看着,“这怕是达到了‘径寸’了。用来入药,可惜了。”
魏轻烟在一旁听得分明,无奈地摇了摇头,心中暗道:“这身外之事,清歌却是一点不上心。”
这皇后娘娘的问询,看似寻常,其实背后却暗含探视。
她看向盛明兰,见其眉头微微皱起,便知其已听出其中眉目,遂也收了提醒的心思。
“你去回复苏押班。”盛明兰缓缓开口,“便说——妾身妇道人家,不知国事,亦不知丈夫何时归来。这时服尺寸,便按照朝服尺寸便可。”
小桃听了,应了一声,转身离开。
待她走远,魏轻烟接过孙清歌手中正想放回去的北珠,端详了起来。
别说,这径长还真达到了一寸。
这一颗落入民间,怕是就值千贯以上,还有价无市。
她记得最贵的一年,北珠寸径者可是值两百万钱。
这消息,可真不便宜。
可惜姐姐还藏着掖着,并未将官人元旦不归之事告知。
“姐姐。”魏轻烟把玩着手中的珠子,轻声道,“官家怎的突然来府里打听官人下落来了?”
“怕是又生出了什么事来,才会来府里打听。”盛明兰接过珍珠端详,目光沉静。
“‘时服’虽说是恩赐,可对魏国公府而言,左右不过一件衣物,年年皆有,并非什么殊荣。所以皇后孟氏这探听之意,可谓是明晃晃的,无丝毫遮掩。
让她皱眉的,并非皇后的打探,而是这打探背后的深意。
这官家,是否又和自家夫君闹别扭了?
否则这归期,朝廷能不知道?
她一个妇人还想知道朝廷何时让自家丈夫归家呢。
她没去宫里打探,已是深明大义。
“估计是官人领军不归,那群人又睡不着了呗。”魏轻烟说着,将珍珠放在盛明兰耳垂边比了比,端详片刻,“可惜就八颗,要是十八颗,就能为姐姐串一串北珠项饰了。”
“你等会儿让人去问问顾指挥,打听一下今日朝堂可是有什么事。”盛明兰吩咐完,顺手接过珍珠端详,又看了眼锦盒,“有八颗品相如此相似的,已是难得。你还要十八颗,人心不足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回头我让翠微去寻个巧匠,打上四副耳坠。正好我们四姐妹,每人一副。”
“我瞧三副就够。”魏轻烟没拒绝,反而调笑起来,目光瞥向孙清歌,“清歌妹妹那副,怕是早晚得入了那煎药锅。还是给府里省一笔巧匠之资的好。”
孙清歌一听,竟然还真露出纠结之态。
片刻后,她居然点了点头,应和道:“也行。虽然北珠药效与南珠相似,但还是略有区别的。留着应急,也不错。”
“我明日就让翠微给你备上一些寻常北珠,留作药用。”盛明兰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地说道,“这般珠子,可别暴殄天物了。”
“那还是算了。”孙清歌想了想,摇了摇头,“北珠药用之处不多,多是滋补皮肤之用。还贵的要死,省些吧。”
她是郎中。
在她眼中,救死扶伤,再贵的宝药都舍得用。
可这润肤保养,去花费大价钱,却是犯不着。
再说,她们几个正是碧玉年华,肤色明媚何须这些玩意。
盛明兰闻言,哭笑不得,正要说话——
“魏姐姐——!”
一道惊慌的呼声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厅中的闲话。
三人齐齐转头,只见张好好气喘吁吁地从后院跑了过来,衣袂凌乱,发丝散落,全然没了平日的模样。
她神情惊慌,面色发白,跑到近前时几乎站不稳,一手撑着案几,大口喘气。
“好好?”魏轻烟眉头一皱,“怎么了?慢慢说。”
张好好抬起头,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嘴唇颤抖。
“魏姐姐,不好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父亲传来急报——西北雄威军哗变,如今正与章帅对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