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93年2月那场吞噬纽约的暴雪,其寒流并未止步于哈德逊河东岸。它一路向西,冻结了五大湖的航道,掩埋了中西部的铁轨,更致命的是——切断了芝加哥与东部港口之间最后一条畅通的运输动脉。
北太平洋铁路本已如履薄冰,刚刚摆脱了工人的罢工威胁,现在临近铁路建设结束,又遇到了更致命的危机。
过去十年,它在老板詹姆斯·J·希尔与投机者争夺西北路权的狂潮中疯狂举债扩张,以未来小麦、木材和矿产的运输收益为抵押,向伦敦与纽约的银行发行了上亿美元债券。它的账面繁荣,全系于一个前提:春收前,中西部粮仓的谷物必须源源不断地运往纽约、利物浦和汉堡。
但暴雪之后,一切停摆,北太平洋的日均货运收入骤降七成,而它的债券利息却一分不能少。
更要命的是,市场信心开始崩塌。
当纽约市民在齐膝深雪中挣扎求生时,华尔街已嗅到灾难的气息——如果“世界粮仓”都运不出一粒麦子,那些以农产品为底层资产的铁路债券,岂不全是空中楼阁?
3月开始,投资者开始集中抛售铁路股,那些借钱给北太平洋的银行们也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,开始收紧银根。
这造成了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……
回到纽约的此时,报纸的头条都是关于银行缺钱和银根收紧的报道,拉里也嗅到了股市将要崩溃的味道。
一边是等待三年的股市崩溃机会,一边是急迫的扩充自己势力的需求——其实拉里根本没得选,退,就会输掉一切。
行吧,既然一切都躲不过,那就让该来的都来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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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拉里备好礼物,前去拜访阿斯特四世和他的老妈夏洛特·阿斯特夫人。
当马车停在庄园铸铁大门门口的时候,门房一位身着深绿色制服、头发梳的一丝不乱的老管家快步上前,他已经看到了马车车窗内的拉里。
“利文斯顿先生!夫人正在蓝厅等候。”
老管家认定拉里,更知道他今天将要拜访的消息。在上流社会,信息总是比客人先到。
马车走到门厅,老管家笑着打开了车门。拉里从马车上走下来,手里还拿着他精心准备的两套礼物。
一份是给夏洛特·阿斯特夫人的——一套从罗切斯特一家老字号瓷器店专门订制的骨瓷茶具,釉面绘着精致的鸢尾花纹,那是阿斯特家族纹章上的图案。
另一份是给约翰·雅各布·阿斯特四世的——一本初版《白鲸记》,扉页上有梅尔维尔本人的签名。
这份礼物他准备了三个月,通过波特先生的关系从波士顿一位藏书家那里重金购得。他知道这位二十八岁的家族继承人痴迷文学和探险,去年刚出版了自已的科幻小说《他星之旅》。
管家引着拉里穿过挂着佛兰德斯挂毯的长廊,来到宅邸西翼的蓝厅。房间不大,但每一件陈设都价值连城:路易十五时期的鎏金木雕桌椅,威尼斯穆拉诺岛的水晶吊灯,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庚斯博罗的风景画真迹。
夏洛特·阿斯特夫人坐在壁炉旁的翼背椅上。她六十一岁,身材依然挺拔,穿着深紫色的丝绸晨衣,银发在脑后盘成严谨的发髻。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细纹,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向拉里,随即就变得眉眼弯弯起来。
“哦,拉里!我的孩子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阿斯特夫人脸上都是慈祥的笑容。
“夫人,请您恕罪。没来看您,是因为之前几个月我都不在纽约,”拉里露出极富感染力的笑容,将手上的礼物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女仆,“一点微薄的心意,请您收下。”
阿斯特夫人颔首微笑,表示感谢,随即说道,“我听约翰说过,您去了耶鲁大学……上帝保佑。我都不知道您竟然有如此高的学识能力,这真是上帝对你的垂青,我的孩子。”
拉里笑着谢过了夫人,坐在了高背椅上。
女仆已经随后递上了大吉岭的红茶,外带一片柠檬,没有加糖。
逗老太太开心,这是每一个英俊小伙子的必修课,拉里尤其擅长。把自己在耶鲁大学遇到的各种奇闻怪谈汇总成故事再说出来,仿佛是自己亲自经历,拉里的风趣幽默抖得老太太不住掩嘴微笑。
当说起拉里在芝加哥的那场期货交易时,老夫人脸上露出了掺杂着欣赏和惊讶的表情,
“我听说了你在芝加哥的……表演。”阿斯特夫人抿了一口茶,“阿尔特吉尔德州长给我写了信,他称你为‘中西部农民的守护者’。这是一个很浪漫的说法。”
“州长先生过誉了。”拉里微笑,“我只是做了一笔交易,恰好对各方都有利。”
“一笔让詹姆斯·基恩失去办公室的交易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约翰·雅各布·阿斯特四世走了进来。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,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贵族傲慢和知识分子好奇的神情。
他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接过女仆递上的茶,目光直接落在拉里身上。
“喂!利文斯顿先生,那些传说都是真的吗?是你逼的詹姆斯·基恩丢掉了他的办公室?”
拉里脸上露出笑容,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道,“你听谁说的?这是无稽之谈,他几千万的身家,怎么会被我所影响。”
阿斯特四世摇了摇头,“他没有那么多钱,这个我恰好知道……其实他的风格非常激进,赚钱多,赔钱也多……世人都说他的财富很多,那其实是一种谬传,因为外人只算他的积累,却不算他因为莽撞或者是临时起意,赔掉的那些,比如跟你在小麦期货上的对垒。”
拉里微笑不语,这事就没有回答的必要了。
阿斯特四世脸上露出微笑,他看了看自己的母亲,才坦然说道,
“你在拜访信上说,你想跟我谈‘纽约的未来’?那指的是什么?”
“地铁,先生!”拉里保持微笑,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地铁,在面前的茶几前摊开,
“2月那场雪封死了曼哈顿。但在我看来,它封死的不是街道,是一个时代——马车、高架铁路、地上交通的时代。雪化了,但问题还在:一座三百万人口的城市,不可能永远靠马蹄和蒸汽机车运转。”
阿斯特四世眼睛亮了,“我每次在报纸上看到这个词,就能想到你的预言……好吧,有话直说,你有什么想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