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当然想不到……”波特先生轻轻笑着,晃了晃酒杯中的威士忌,“因为你完全不明白你动了他的什么东西。”
“您知道吗?”拉里皱着眉反问道。
波特先生微微耸肩,“我也不知道……不过,我知道他的那些作为——比如让运粮船掉头、逼迫芝加哥商品交易所临时改变规则——用的可不是自己的力量,而是借助梧桐会。”
“梧桐会?我知道一些……不过是在华尔街的闲言碎语里,可我总觉得他们口中的梧桐会也太过……夸张了。”
波特先生放下酒杯,起身走到壁炉前拨了一下柴火。火星升腾而起,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里。
“拉里,你以为梧桐会是什么?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秘密兄弟会?还是一群华尔街老男孩的俱乐部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拉里皱着眉说道,“他们操作市场、内幕交易,或者还有政治献金什么的……”
“是!但不全是……”波特先生转过头来,眸光闪亮,“我可以换个说法,你知道古尔德坑死丹尼尔·德鲁,并引起的铁路股票暴跌吧?1873年之后,是谁接盘了英国投资者们在美国铁路投资的一亿两千万美元坏账吗?”
拉里怔怔看着波特先生,这个名字和这个时间让他忽然引起了警惕。
“1890年巴林危机时,又是谁说服英格兰银行,让伦敦的黄金没有全部抽离纽约市场?”波特先生继续问,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拉里心上,“再往前,1869年杰伊·古尔德和他的朋友菲斯克的黄金囤积案崩溃后,谁稳住了国际投资者对美国国债的信心?”
拉里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,这些问题指向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维度。
“是梧桐会。”波特先生替他回答了,声音非常平静,“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梧桐会代表的那群人——美国本土金融资本的第一个自觉的共同体。”
“……您的意思是,梧桐会不只是华尔街一个行会机构?还真办过一些事?”
波特先生笑着摇了摇头,感慨道,
“喂!!利文斯顿先生,你用借来的500美元,在圣路易斯的对赌行筹到了两万美元的本钱,随即就拿着这些钱,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大逼空……最终净赚2000万美元!!
你他妈是个连我都闻所未闻的天才……但怎么在基础知识的贫乏程度上如此让人感慨?!”
拉里有点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,笑着说道,“波特先生,您说……”
波特先生看了看他,略带无奈的说道,“……美国独立靠的是法国,但发展工业的资本,尤其是建造铁路,大多数是靠英国资本。但你在现在各大铁路公司的股东名册上,又能看见几个英国人的名字?”
“……!!”
拉里瞪大了眼睛,忙点头道,“您说的对……哎,我早该想到了。美国人从来不提独立战争时候的法国人帮忙,只是强调华盛顿的人格魅力;还有,农业国从哪里来的钱去修铁路……您这么一说,有道理,钱其实都是从英国国内融到的。”
“梧桐会开始可能就是想做个价格同盟,起码我听到的版本是这样的。”波特先生顺着拉里的继续说了下去,“但很容易,他们就能看到一个事实,那就是,作为经纪人的证券公司和银行,很容易吹起一个巨大的泡沫——再戳破它!如果再进一步想的话……”
“吹大之前将股票和债券推销出去……”拉里急匆匆的打断了波特先生的话,这不是抢着说话,而是波特先生说的事他也瞬间想到了……那种解开很多谜团的兴奋感太过强烈了!
“……等泡沫破裂之后,再趁恐慌时候,收购大股东们手里的‘带血的筹码’,然后再囤积起来?”
“不止!”波特先生笑着说道,“你刚刚说过,他们还有内幕交易、政治献金——他们通过政治运作,推动国会通过《铁路重组法案》,用国家信用为这些债券提供隐性担保。
三年后,当铁路真正盈利时,这些债券的价值翻了十倍。而赚走这些钱的,不是英国人,是当初接盘的美国银行家。”
“草!!”拉里脱口而出,大脑里一片眩晕。
能想的到,在股市的牛熊剧烈变动间、无数股票易手——这是一场国家级别的财富转移,而主导这些收购的,就是美国本土的银行家和投行……
“那么,前年的巴林银行危机呢?”拉里追问。
“1890年,英国巴林银行因为阿根廷债务差点破产,伦敦市场一片恐慌。”波特先生缓缓道,
“英格兰银行打算从全球抽回流动性,首当其冲就是他们在美国的大量投资。如果当时价值近三亿美元的英国资本在短期内撤出纽约,引发的连锁反应会让1873年的惨剧相形见绌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深远:“是梧桐会当时的几位长老——包括老摩根(朱尼厄斯·斯宾塞·摩根)、塞利格曼财团,还有几位你还没听说过但能量更大的人——联合向伦敦传递了一个信息——如果英格兰银行执意抽资,美国将单方面废除所有英国公司在本国的特许经营权,并对英国商品征收惩罚性关税。”
拉里吸了一口冷气,脑子里越来越乱……
“伦敦让步了。”波特先生淡淡地说,“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说到做到。而且更重要的是,这些人……代表着美国。不是华盛顿那些政客,是真正控制这个国家经济命脉的人。得知英国人让步,老摩根高兴坏了,可惜他当月就死于随后的马车事故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柴火的噼啪声。
“所以梧桐会……”拉里艰难地组织语言,“它既是操纵市场的黑手,也是……金融国防部?”
“你这个比喻挺贴切的……可美国联邦政府没有国防部,只有战争部。所以你也可以管梧桐会叫金融战争部。”波特先生赞许的点了点头,
“它没有编制,没有预算,没有公开的会议记录。但在关键时刻,它能调动比财政部更庞大的资源,做出比国会更果断的决策。因为它服务的不是国家,而是资本——美国本土资本的整体利益。”
“……好吧!这我还真的不知道。”拉里承认。
波特先生坐回自己的座位,又拿起了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,
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你打垮的不是詹姆斯·基恩这个人,是梧桐会这架机器上的一颗齿轮。而你用的方法——用舆论绑架民意,用规则对抗资本,用实物交割逼死期货投机——你在他们眼里,可能比古尔德那个明火执仗的强盗更危险。”
拉里感到后背一阵发凉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战栗的清醒。
波特先生看了看拉里,以为他被吓着了,笑着缓了一句话,
“不过,别怕!杰伊·古尔德自己最后反而变成了梧桐会的大长老,他也能被收编。那些人不记仇,只要你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利益,他们转眼就能视你为挚爱亲朋!”
“我到不是怕他们……不过您说的是!维持斗而不破可能对我更有利,有时候,也可以跟他们成为利益共同体。”拉里缓慢的总结出了自己的结论。
“所以我让你沉淀一阵,不只是对自己好。即使是对梧桐会本身,你也要学会让他们习惯你的存在……”波特先生想了想,起身又从自己的书柜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交给拉里。
拉里接过小册子,书名印的是——《大作手杰伊·古尔德访谈录(1890)》。
“翻到第七页。”波特先生说。
拉里翻开了那一页,记者问古尔德:“您一生树敌无数,最让您后悔的对手是谁?”
古尔德的回答被用红笔圈了出来:
“我从不后悔与任何人交手。但我花了太长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:在华尔街,你需要害怕的不是那些想打败你的人,而是那些……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存在的人。前者会和你战斗,后者只会从你身上踏过去,甚至不会低头看一眼脚下踩的是什么。”
“杰伊·古尔德……”拉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“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……”
波特先生笑了,端着酒杯凝视着拉里,“这个世界在专业领域上,比如发动机的物理极限、化学的配方、甚至包括你的操盘手段——或者有可能被人私藏,或者是除了自己谁也无法获得的天赋。但在华尔街……顶级的智慧永远是公开的,只不过看得懂的人很少很少。”
“等等!!”拉里忽然打断了波特先生,因为他想起了古尔德本来想在华尔道夫酒店里玩爆炸——搞死一堆纽约富豪的事。
“波特先生,如果梧桐会如您所说的维护美国资本,那古尔德又怎么可能设法在纽约的富豪聚会里放置炸弹?”
波特先生思考了几秒,笑着说道,“第一,我们现在还没有证据指认,真是古尔德他们策划了那场未遂的袭击案;第二,这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,你知道梧桐会的格言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为了更大的利益——就这几个单词,但他们可没说只是为了美国的利益!万一有人出价更高呢,对吧……”
拉里思考了一会,缓缓的点头。
这么说,梧桐会并不是敌人,但也不是朋友——还是那句话说得好,哪儿有什么主义,都是生意。
“那我以后该怎么办?波特先生?”拉里最后问道。
波特先生笑着指了指他手中的小册子,“古尔德先生不是都说过了么……不要刻意去对付谁,甚至不要在乎他们的存在,做你应该做的事。一步一步地、走的越稳越好。”
窗外,纽约的夜更深了。
书房里,一老一少相对而坐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但某种东西已经完成了传递——关于游戏的本质,关于胜利的定义,关于一个人该如何在这个残酷而美丽的世界里,找到自己独一无二的、不可摧毁的位置。
当拉里最终起身告辞时,波特先生送他到门口。
“对了。”老人在他踏出门槛前最后说,“下次来,带两瓶你自己酿的啤酒。我听说你和欧洲做啤酒的人搭上线了?”
拉里笑了,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。
“叫喜力,他们提供配方和全套设备,我们共同开拓美国市场,新啤酒厂在罗切斯特。您得到的会是最好的那一批,先生,我保证!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拉里站在褐石屋前的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纽约冬夜清冷的空气。
他抬头看向南方——那是华尔街的方向。
然后转身,朝反方向走去。
(本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