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93年4月15日,下午四时,乌云密布,天色阴沉的仿佛随时降临暴雨。
位于纽约百老汇街71号二层的《华尔街日报》编辑部,此刻正在日常的忙碌之中。
这间编辑部房间不足二十平米,却塞进了一张红木长桌、三把椅子、一台雷明顿打字机、一部贝尔电话,以及堆积如山的报纸校样。
查尔斯·亨利·道站在长桌前,右手握着一只削尖的铅笔,左手按着刚刚印出来的《华尔街日报》清样。
由于光线太暗,他不得不点起两盏煤油灯,就着淡淡的灯光校验。
43岁的他身形高大、微微驼背,像一颗在风暴中坚持了太久的橡树。此刻,那双眼镜后的灰色眼睛专注而疲惫,正逐字逐句检查头版头条:
《费城与雷丁铁路公司破产,黄金储备跌破警戒线——这是一场恐慌的前奏》。
“查尔斯。”
爱德华·琼斯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账本。37岁的他依然保持着大学毕业生般的锐气,但眼角的细纹和紧抿的嘴角暴露了他现在的情绪……
他啪的一声将账本拍在桌上,脸色铁青。
“这个月的广告收入又跌了30%。新英格兰铁路公司撤回了整版广告,摩根的人说……他们暂时不考虑在我们这儿投放任何债券发行公告!”
道没有抬头,也没有回应同伴的抱怨,而是在“恐慌的前奏”字样上画了一个圈,改成了“已经爆发的危机”。
“你倒说说话呀?!查尔斯!”
“新闻价值比广告重要,爱德华。”
“可新闻不能支付印刷厂的账单!”琼斯提高了声音,“你知道上个月的纸张成本涨了多少吗?15%!因为造纸厂担心收不到货款要求现金结算,而我们最大的客户——那些华尔街的经纪人——他们在忙着应付客户的亏损和吵闹!他们现在都快破产了,谁还看报纸?”
道终于抬起了头,看似随意的注视着自己的伙伴。
“正因为遇到危机,所以他们才更需要看!”道的声音很平淡,却仿佛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,“当所有人都恐慌时,真相是唯一能救命的绳索,我们的职责就是把这条绳索编的更结实,而不是考虑他能不能卖钱。”
琼斯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最终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。
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账本封面。
“伯格斯特里瑟昨天去见摩根的人……”琼斯低声说道,
“高级合伙人科斯特说,摩根银行愿意注资5万美元,换取公司40%的股权,以及头版广告的优先权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铅笔在道的手中停住了,他缓缓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拭镜片——这个动作他做了22年,每当需要时间思考时就会重复。
“你答应了吗?”道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还没有。”琼斯脸上露出苦笑,“我说需要和你商量。但查尔斯,我们要现实一点。外面已经有银行开始出现倒闭,很多企业也存在着流动性危机……
你知道吗?昨天《纽约论坛报》裁掉了1/3的记者,《商业评论》据说撑不过下个月。我们呢?发行量从去年的1万2000份跌至现在的7000份,而且还在跌。”
说话间,琼斯前倾身体,双手撑在桌沿,眼睛里混合着恳求和不甘,“5万美元能让我们撑过今年。有了摩根的名字背书,其他广告商也会回来,我们可以活下去,等到经济复苏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道打断了他,重新戴上眼镜,“成为摩根的传声筒?把头版变成他们的宣传栏……让我们的《华尔街日报》,变成华尔街上又一个傀儡?”
他的声音虽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琼斯的心上。
“爱德华,我们为什么要创办这份报纸?不是为了赚钱——好吧,至少不全是。是因为我们看到了这个市场的病:信息被垄断、真相被操控、小投资者像羔羊一样被屠宰。我们想建立一个……公正的记录系统,一个让阳光照进华尔街阴暗角落的窗口。”
“可理想不能当饭吃!”琼斯终于爆发了,他拍案而起,怒视着道,“查尔斯,我尊重你的原则,但原则不能印刷报纸。你看看外面——”
他的手指猛地指向窗外,仿佛就在此时,窗外的喧嚣猛地传进房间……
“谁不是在被华尔街的大人物们豢养?你不说出老板们喜欢听的话,那么就早晚完蛋……偏偏你还在进一步揭露什么危机、黑幕!你的矛头指向的都是我们的广告金主!现在生意不好做,你还坚持新闻理想的话,我们可能会成为这场恐慌里第一个倒闭的报社!”
道沉默的看向他,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,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堆满校样的墙壁上,向两尊对峙放置的雕像。
过了足有三分钟,道才缓缓开口,“所以你认为,我们应该跪下?”
琼斯愣住了。
“跪下,舔摩根的靴子。换取一点残羹剩饭。”道的声音很轻,用词却很锋利,“然后呢,等它不需要我们的时候,一脚踢开?或者更糟——等他利用我们的公信力完成某次市场操纵后,让我们背黑锅?”
琼斯呆愣了几秒,没有反驳。因为他知道,在摩根这样的大资本眼里,《华尔街日报》最重要的功能就在于她是处女……
玷污了清白之身之后,《华尔街日报》的任务也就完成了,价值消失,从此沦为站街女,然后排队等待资本家的通稿。
道站起身来,他高大的身影几乎触及到低矮的天花板——他挪到墙边,那里贴着一张手绘的图表。
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估价,上面用红蓝两色,标注着十几家铁路公司的走势。
“我在研究一个东西。”道的手指划过那些曲线,“一种……市场的体温计。把几家甚至几十家重要公司的股价加起来取平均值,每天计算、连续记录,这样就能看到整个市场的脉搏,而不是被某一只股票的暴跌暴涨所迷惑。”
琼斯怔怔地看着那张图表。这个想法他们讨论过很多次,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。
“如果成功,”道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这会是华尔街第一个真正的市场指数。它会成为所有投资者的指南针,成为衡量经济健康的标尺。而《华尔街日报》,将是这个指数唯一的发布者。”
他重新走回桌前,双手拿起清样,俯视着琼斯,
“爱德华,你问我为什么坚持,这就是答案,不是因为傲慢,不是因为愚蠢的理想主义,而是因为我相信——不!是我知道——我们正在创造的东西比摩根的所有金钱加起来都更有价值。”
“但我们需要钱来创造它!”琼斯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。
“那就找那些不需要我们下跪的钱!”道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找认同这个价值的人。找……和我们一样,相信市场需要阳光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