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3日星期四,纽约,詹姆斯·基恩的办公室。
老管家站在门边,双手交叠在小腹前,银发梳的一丝不苟。
他在这里服务了十六年,见过主人两次破产两次崛起,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寂静——死一般的、连钟表滴答声都显得刺耳的寂静。
11月的纽约,下午5点的时候已近黄昏,昏黄的光线透过高耸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,在橡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基恩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。他依然穿着那套定制的深灰色双排扣礼服,但肩线微微塌陷。
窗外,华尔街刚刚结束一天的喧嚣,经纪人们正从交易所涌出,兴奋的探讨着今天的行情。
没有人抬头看这间位于3楼的办公室,仿佛这里已经从这个世界的坐标系中消失了。
“先生,”老管家开口了,声音尽可能的保持平稳,“摩根先生的人半小时之后就会到。他们邀请您……加入摩根银行。”
基恩没有转身,头颅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,仿佛在说——他知道了。
“另外,”老管家的话开始犹豫起来,仿佛在说一个不得不说的话题,
“巴克利、斯蒂芬森、还有您最老的交易员昆西——他们今早已经向其他公司提交了求职申请。昆西还带走了,您去年整理的交易手稿副本。”
这一次,基恩缓缓转过身来。
这位54岁的华尔街公爵,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愤怒、没有痛苦,甚至没有失败的颓废……
那张曾经让无数多头闻风丧胆的面孔,此刻像一尊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像——完美、冰冷、了无生机。
只有老管家能看出,基恩先生的右手在裤子口袋里攥着拳头。
“摩根那边的条件是什么?”基恩的声音有点沙哑。
“他们说……他们愿意帮您保住办公室和名声,只要您能够答应加盟摩根银行……但不需要真正的入职。
您只是作为摩根先生在华尔街公开市场的专职委托人,以后他们可能要整合美国的铁路公司和钢铁公司,需要您来操盘。”
基恩冷笑了一声,“明白了,我的操盘手昆西离开了我,现在,我变成了JP摩根先生的‘昆西’。”
“但这是您能保持在梧桐会的唯一一个机会。”老管家不忍心看到基恩现在这张脸,但他必须把最优的方案告诉他,
“有摩根先生做保,您的位置就很稳……基恩先生,您的能力我和您都清楚……只要您能静下心来,哪怕只有一点点本金,您还能够东山再起。”
基恩缓慢的点了点头,“摩根给我的具体职位是什么?”
“顾问!”
“顾问?”基因重复着这个词,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,“所以我要去给那个胖子当幕僚了……委身与他。”
老管家没说话。
基恩继续说道,“你知道吗?我为什么只想在华尔街做一个股票作手?就是因为我讨厌变成他们手中的工具,我要自由
……可现在,我还不得不这样做…否则第二天,整个华尔街就知道……我在这次期货操盘中赔的破产的消息。”
“摩根先生认为,您的二级市场经验对他的未来整合具有高度的价值。与其说是顾问,您不如理解成一个战略合作者。”老管家尽量选择中立的表述。
基恩沉默了一会,忽然问道,“我欠的钱还差多少?”
“大概56万美元。”
“让他们来,把这间办公室也收回去吧……我在新泽西还有一座房产,也抵给他们。”基恩环视自己待了七年的办公室,“……既然要变成摩根先生的顾问,还留在这里做什么?简直是天大的讽刺……”
“好的,先生!其实,办公室已经在银团的征收账单上了……”
基恩不再说话,他走到那张陪伴他15年的红木办公桌前,上面除了一个黄铜台灯和一套沾水羽毛笔和墨水台,别无他物。
所有的文件、账本、电报底稿,都已经在过去的三天内被销毁转移了。
他伸手抚摸桌面,指尖摸到一道细细的划痕。那是1879年华尔街动荡时他愤怒掷出裁纸刀时留下的。那一天,他做空黄金,一把赚了190万美元。
“帮我更衣。”基恩忽然说道。
老管家连忙走上几步,为他抖开薄呢风衣,轻轻的披在他的肩头。
两人走出办公室时,楼梯上已经传来了脚步声。
三个穿着深色西装,面无表情的男人走进来,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,他手里拿着一份清单。
他们没有看基恩,径直走进房间开始自己的工作。
“办公桌一套,红木的,估价800美元。”
“波斯地毯两张,估价350美元。”
“黄铜地球仪一座,嗯,就算100美元吧……”
声音平铺直叙的在房间里回荡,还带有些芝加哥口音。
基恩站在原地,像一尊陈列品,看着自己22年职业生涯积累起来的这些“资产”,被一件件贴上标签,估价,并记录在册……
这三人每报出一个数字,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。
直到他们走到隔壁办公室,过了一会……一个人忽然大呼小叫,“这是什么?四个大箱子?我的上帝……都是钱和有价证券!”
詹姆斯·基恩和老管家飞快的对视了一眼……他们俩忽然都意识到了什么,拔腿就往隔壁办公室走去。
两人走到隔壁办公室,看见第一国家银行的清算人正挤在办公室的小隔间,围着脚边的四个箱子盯着看。
其中两个箱子被打开了,里面露出了现金和几叠国债。
这些是蒙克·罗斯坦拜托詹姆斯·基恩应对“对赌行危机”时,现场带来的六十万现金和有价证券……
蒙克·罗斯坦死后,基恩觉得这些钱应该放一放,等风声过去再拿出来……结果就忘记了。
现在看来,不但他忘记了……他的手下也几乎都忘记了那个下午,蒙克罗斯坦匆匆带来的四个箱子……
否则,不会把这么贵重的六十万资产,遗留在办公室旁边的小隔间里。
“这是属于我主人的!只不过我们忘记拿走了!”管家忽然猛的站在那三人身前,隐隐护住那四个箱子……
银团清算组的三人彼此看看,让开了几步。金丝眼镜略微有些尴尬的说,“您放心,我们只是来估价,绝对不会趁机将您的资产据为己有……”
“蒙克·罗斯坦……”基恩忽然想起了那张充满戾气的脸,当时,罗斯坦邦的对赌行受到了拉里·利文斯顿的威胁,蒙克罗斯坦是在走投无路的背景下,才找到了自己……
不过、没用!
那次自己就没有阻止利文斯顿一路做多美国糖业的股票。罗斯坦邦的对赌行被人敲的一干二净,他本人也死在乱枪之下……
没想到,今天轮到自己尝尝这个味道了……巧合的是,竟然自己同样还是倒在利文斯顿的枪下。
等银团清算组的三人走出办公室,老管家压低声音对基恩说道,“先生,您可以留下自己的办公室了……”
“……不,”基恩盯着那四个箱子,思考了几秒,肯定的说道,
“办公室我不要了,换一个地方,我要重新来过……我现在还是梧桐会的长老,只不过要替摩根做些事……我曾经两次——嗯,今天是第三次——摔倒,我也会第三次爬起来!”
说话间,基恩甩掉肩膀上的风衣,将它随意丢在积了灰的衣架上,随即挤进小隔间,开始认真清理起这四个“宝箱”里的资产。
·
几乎是同一时间,波特先生位于中城区的四层公寓里。
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将温暖的橙红色光影投在房间里。
“所以……”波特先生抿了一口杯中的琥珀色威士忌,倚靠在真皮高背椅里眯眼,看着坐在对面的拉里,“是你把华尔街的公爵逼到破产的?”
拉里点点头,手里也端着一杯酒,但没怎么喝。
“我之前真没想到是他……这太诡异了,”拉里脸上没有兴奋,都是疑惑,
“我现在才知道竟然是大作手詹姆斯基恩在暗中搞我……我非常疑惑,我、我碍他什么事了?”
波特先生笑而不语。
拉里继续强调道,“我觉得很莫名其妙……基恩先生之前还是我的偶像呢,他怎么忽然就变成我最大的对手?还破产了……再说他的资产不是有几千万美元吗?怎么会破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