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克米兰盯着拉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坐回了自己的椅子。这个年轻的金发小伙子真的过于让自己意外了。
问题是，对方的那种从容和自信，却非常让人期待——他真有超脱自己年龄的智慧。
思考了片刻，麦克米兰挪动了一下屁股，身体前倾，问道，“利文斯顿先生，请继续您刚刚的话题。我很想知道，50万美元如何能撬动450万美元的粮食？”
拉里将咖啡杯轻轻地放在杯碟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“我不‘买’，麦克米兰先生，我‘借’！”拉里从容的盯着对方的眼睛，仿佛在跟他用心交流。
“这50万是风险抵押和我的诚意。我知道，嘉吉公司目前拥有庞大的小麦库存。这些珍贵的粮食因为价格低廉而无法销售……再放一段时间，您恐怕就得被那些存货，和庞大的保管费用吞没……”
听了拉里的话，麦克米兰不置可否，但他的眼神还充满期待，于是拉里继续说道，
“如果嘉吉将500万蒲式耳小麦，以‘远期现货合同’形式预售给我。让我拥有六个月的处置权。那么我将承诺，无论我如何处置，最终嘉吉都能按不低于95美分收回全部的货款。”
麦克米兰皱着眉，对方这种承诺其实没有什么效力。这相当于他只出了50万美元押金，就要寄卖所有的库存小麦。
话说的非常漂亮，万一他卖不到95美分呢？这个叫拉里的人转头跑了，那么除了50万美元的押金，自己找谁去？
当然，麦克米兰不能直接说——你是骗子吧？
毕竟他不是威廉·嘉吉那种直脾气。
思考了几秒，麦克米兰说，“但这等于把库存的命运交给你。如果你判断失误……那么对你对我，都非常不利！尤其是对我。”
“所以，第一步不是判断，那就不存在判断失误的事。”拉里笑着打断了他，注意到对方的眼神闪过一丝惊奇，他才继续说道，
“在我拿到处置权的同一时刻，我会在芝加哥交易所立刻卖出等量的期货合约。价格，就按现在的1.12美元左右。”
麦克米兰眼神猛地一闪。
拉里知道对方听懂了关键所在，就是利用期货交割制度。但拉里还是多给了他几秒时间思考，才继续说道。
“这一步完成后，会发生两件事：第一，无论未来小麦市价跌到80美分还是70美分。嘉吉这批货在财务上，已经通过我的期货空单锁定了95美分以上的盈利空间。导致嘉吉公司破产的最大风险——不是银行，而是小麦价格的暴跌——在那一刻就被对冲掉了。”
麦克米兰的呼吸微不可查的急促了一瞬。对方直接就说出了只有真正业内人才懂得“来日大难”，谁都知道罢工和铁路运输不畅，只是暂时的。
现在小麦外销的订单非常稀少，等到各地小麦收割完毕，一起上市的时候，小麦价格毫无疑问就会大跌。
真到那个时候，嘉吉公司的抵押品总价值就会下跌。那么公司将立刻资不抵债……
但如果真的按拉里的计划，现在就从期货市场卖出，这就是一个标准的、正统的套期保值。只不过是由眼前这个陌生人用他们的货来执行。
与老丈人不同，麦克米兰懂期货，但显然对方还有后手招数，会把这个组合拳打的更漂亮……
“第二步呢？”麦克米兰追问，语气已经从质疑变成探寻。
“第二步，我需要嘉吉配合作出一个‘姿态’！”拉里身躯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们需要让市场‘感觉’到，嘉吉正因为资金压力而‘被迫’缓慢释放库存。这事儿，你们甚至不必说谎，只需释放一些真实的财务压力信号，引导市场形成现货充裕、大玩家看跌的预期就可以。”
麦克米兰立即摇头，“不，这会强化跌势！虽然你锁定了价格，但引导市场下跌对你有什么好处？而且如果市场真的一泻千里，你的期货空单固然赚钱。
可你又怎么能保证，在巨大的价格波动面前，你需要多少保证金？万一锁仓失败，交易所会让追加保证金，否则强制平仓……那么我们还是会暴露在风险里！”
这就是核心陷阱。麦克米兰看到了第一步的安全，也瞬间看到了第二步的危险。
拉里笑了，这是一种带着些许赞许、和更深谋略的笑。
“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，麦克米兰先生，我们需要先明确另一件更基础的事。”拉里从容的对他说道，“您了解芝加哥交易所，和交易所的杠杆规则吗？”
“杠杆？”麦克米兰微微皱眉，“我知道买卖期货不需要全款，但要交一笔保证金，具体看交易所和经纪人的要求。”
“没错！”拉里用手蘸了点冷咖啡，在光亮的胡桃木桌面上写下两行数字。
500万蒲式耳乘以1.12美元，等于560万美元。
560万乘以20%，等于112万美元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麦克米兰盯着数字。
“这是为我们500万蒲式耳小麦的空头头寸，所需要锁定的初始保证金。”拉里的语气非常平静，“按交易所常规的5倍杠杆计算，我们需要准备至少112万美元。当然，日内的短线交易会扩展到十倍杠杆。那也需要56万美元，这还不包括应对价格波动所需要的追加保证金的储备。”
麦克米兰倒吸一口凉气，猛地看向拉里，“你的50万抵押金，连最激进的日内保证金都不够！你要用浮盈当弹药……可能吗？”
“是的！”拉里坦然承认，“但浮盈是产生之后才能使用的信用。在建立头寸的第一秒，我们必须拿出真金白银。这112万和给贵公司的50万抵押金是两笔完全独立的钱。”
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麦克米兰终于看清了这个计划表层之下，那个深不见底的资金黑洞。
他原以为50万就是对方的全部抵押了，现在才发现，那可能只是下场赌博的门票。
“所以，利文斯顿先生，”麦克米兰声音干涩，“你的计划在第一道关口就卡住了，嘉吉不可能、也绝不会为你垫付这笔保证金。我们的流动资金已经……”
“我从未期望贵公司垫付。”拉里打断他，嘴角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，
“我提出这个问题，恰恰是为了向您证明，我清楚每一环节的成本与风险。如果我不知道需要112万保证金，那我就是个骗子，但既然我如此清晰的向您指出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