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僧人到了唇边的疑问,竟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不再追问,亦不多言,只将眼帘垂得更低,眸光沉了又沉。
心底却已无声反复二字:
家业……
常言道,屋檐滴水,点点不差;上梁不正,下梁自倾。
一句“家业”,早将佛门清净、慈悲本心,埋得干干净净。
若传承所重,不过是营生算计、积攒富贵。
长此以往,这观音禅院之中,还能有几人真心诵经、明悟法理?
不过是一代更比一代精明,一辈更胜一辈奢靡。
到那时,这看似香火鼎盛的禅院,还算得上佛门圣地吗?
早已不是。
不过是披着袈裟、烧着香火、敛着金银的销金窟罢了。
僧人垂眸,目光轻轻扫过几位老僧枯瘦交叠的手指,再落回眼前这破漏斑驳的小庙。
这些老僧清贫困守,抛却了那一场场富丽堂皇,反倒守住了心中一点真如净土。
只可惜,他不过是个过路行脚僧,人微言轻。
纵有几分心,又能做得了什么。
一盏孤灯,照不亮沉暮山河;
几句浅言,更撼不动积年沉疴。
万般思绪,终只化作心底一声轻叹:
阿弥陀佛。
夜静更深,万籁俱寂。
孤月半掩残云,只洒下几点清寒冷光,落在山巅林间。
云端之上,寒风猎猎,卷着山涧湿雾横掠而过,却吹不散姜义眼底那抹若有所思的沉郁。
若是放在从前,初出茅庐、一身青涩之时,他多半只当这观音禅院今日局面,不过是山门不幸、人心渐失罢了。
可而今,红尘滚打,世情看透。
再回望山巅那一片浮华奢靡,他早已不会天真地以为,这只是一桩简单的人心变失。
凡事布局,若无深意,怎会悄然成形?
所谓天生佛种,又怎会平白无故,恰好落入这荒山野岭的山庙之中?
姜义微微眯起眼,目光穿透云间薄雾,似在俯察大地,又似在回溯那些藏在暗处的暗影。
这桩事,气味不对。
那所谓佛种,想来不过两条路:
一者,是菩萨亲自抛下的闲子,引动后局,步步推演;
二者,是有极善揣摩上意之人,窥破了更深层的盘算,将亲近之人送入山门,做了这局中一枚棋子,谋求一份缘法。
无论哪一种,摆上台面,都绝非寻常机缘。
可结局,却是一样。
如今这观音禅院披金戴银、浮躁虚华的模样,恰恰正是菩萨想要看见的模样。
这或许是宿命里的一劫,或许是佛法中一场刻意的磨砺。
又或者,不过是一桩看似离奇、却恰到好处的缘法罢了。
如此说来,三十年前那群老僧的揣测,倒也不算偏颇。
当年那个小沙弥,如今执掌禅院的住持,确可称得上一句菩萨显灵。
也实实在在,是这禅院百年清修,养出来的一颗善果。
只是……这般善果,滋味如何,便未必如世人所想那般甘甜了。
姜义正自沉吟,山巅云雾翻涌不休。
身旁黑熊精早已支棱起两只毛茸茸的耳尖,死死盯着山下那几间破屋与老僧,一字一句,尽皆入耳,听得明明白白。
忽的,它那黑豆般的小眼里,精光一闪,似是猛然开了窍。
当即转头,直勾勾望向姜义。
这一动,姜义已然察觉,微微侧首:
“黑风兄,有话说?”
话音未落,黑熊精已抬起厚掌,轻轻互搓,鼻孔里都透着几分跃跃欲试。
它刻意压着声线,想装得深沉稳重,却掩不住满脸得意:
“仙师,您细听!”
黑熊精的眼珠轱辘转了几圈,压着浑厚瓮声瓮气道:
“那些个老和尚都说了!现如今这观音禅院里的和尚,一水儿的假和尚,口念阿弥陀佛,心里却贪财好色、崇尚奢靡!”
它语速渐快,嗓子压得低沉,语气却越发笃定:
“这等风气,不正是犯了佛门的大忌么!菩萨若是知晓了,那定然是……心中不悦啊!”
姜义听见此处,眉梢微挑,已是明白了他那熊脑子里,在想些什么。
果不其然。
黑熊精那毛茸茸的熊脸愈发振奋,眼珠越说越亮,浑厚瓮声里已经夹带起了飞溅的唾沫星子:
“若是我老黑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像是察觉到哪里不对,猛地缩了缩脖子。
讨好似的咧开大嘴,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獠牙,又连忙改口重新调整自己的措辞:
“嘿嘿,俺是说……”
“若是仙师您,肯带着俺老黑,还带上俺这不成器的白花蛇弟兄。咱们一同出手,替菩萨分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