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,他双拳紧握,虬结的肌肉胀得愈发狰狞,抬手在空中挥舞了一拳,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:
“咱们到那禅院里头,来个……匡扶正道,反清溯源!”
黑熊精这一番话出口,那双铜铃大眼发着光,满是希冀,连带着那张饱满的熊脸都透着一股难得的真切。
“若是能将这观音禅院给整治得服服帖帖,重回往日吃斋念佛、安心修行的模样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粗糙的嗓音也透着几分难得的柔意:
“那……岂不是一桩泼天的大功德?”
“将来若是菩萨知晓了,念着咱们的好,说不得……”
黑熊精没把话说透。
但那眼珠子里冒出的绿光,分明写着“编制”、“正果”,以及得道后的种种美好憧憬。
这可是天赐良机啊!
菩萨面前立功,佛门内里得名。
甚至亲自被封某座山神正位,脱离这草根妖怪的出身。
旁边的白花蛇也听得此话,那细长的蛇眼微微眯起,眼珠子暗中一动,蛇信子在嘴角乱颤个不停。
显然也是动了同样的心思。
觉得自家大哥这回,算是说到点子上了。
黑熊精说得嘴巴干了,回头却只见姜义负手而立,双目低垂,云雾在他脚下绕动,他只静静看着,始终未发一言。
黑熊精歪了歪脑袋,还是忍不住,急切地唤了一声:
“仙师?”
姜义闻声,从沉思中偏过头来,视线在黑熊精的灼灼目光里顿了顿,眼神温而沉静。
他自然看得透,眼前这头黑熊精满脑子里是怎样的跃跃欲试。
甚至可以说,这憨货的热血冲动并非没有道理。
不过,正是因为“道理”,才让姜义有些一时哑然,不知从何说起。
要责怪这黑熊精“判断失误”吗?
倒也谈不上。
这家伙虽生得蛮力可撼天,甚至还有几分修行的慧根,可到底……只是个占山为王的山精野怪。
眼界有限,本就是常理。
平日里他接触的,充其量也就是些土地山神,听说的不过是狭隘的山间传闻。
在他的认知里,菩萨本是救苦救难的,佛门该是清净无垢的。
若见了这般藏污纳垢之地,天上神佛自然该震怒降雷,清除恶浊。
这,哪还用多做思量?
姜义心想,若不是自己的脑子里,还装着那从前余下的记忆。
只怕……自己也会如同这黑熊精一般,生出这般替菩萨行道的念头来。
不过此刻,有些事只能意会,不能言传。
姜义还真不知,该如何才能既不泄露天机,又能打消他这危险的念头。
“黑风兄。”
姜义沉吟片刻,似乎在权衡出口的每一个字。
最终,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:
“此事……不可为。”
他目光微动,落回山下那一点点摇曳不定的灯火。
姜义并未挪开视线,只是略微压低了声音,嗓音沉稳,如山中浑然的回音:
“佛门讲究因果,更讲究个……缘法。”
“这观音禅院虽然如今乌烟瘴气,可归根结底,那也是它自身的劫数,是它必须要还的业债。”
他顿了顿,又不紧不慢地说道:
“咱们若是贸然插手,那是乱了因果,坏了定数。”
姜义起身,抬手拍了拍黑熊精宽阔厚实的肩膀:
“不但未必能讨得菩萨欢心。”
“说不得,反倒要惹一身骚。”
说到这里,姜义收回了手,转而负在身后,目光幽远:
“这世间的事,自有它去的地方。咱们……顺其自然,便是了。”
黑熊精闻言,先是一愣。
他那双亮得发绿的铜铃大眼中,虽有那么几分不甘,却在冷风里渐渐冷却了下来,化作了一片安静的暗色。
若是换了旁人这么说道,他早一巴掌呼过去,骂上一句“胆小如鼠,鼠目寸光”。
可这话,是姜仙师说的。
“既是仙师这么说……”
黑熊精挠了挠头,瓮声瓮气地长出口气,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:
“那俺老黑,便听您的!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山下的木屋,又狠狠抿了抿嘴,憨憨一笑:
“这烂摊子,咱们……不管了!”
话落,将心思彻底掖下,伸了个懒腰,不再多言。
旁边一直不发一言的白花蛇,乍看上去比他自家大哥安分得多。
最后,也跟着黑熊精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,没有半句反驳。
可那垂下的眼帘之下,那一双狭长如刃的蛇眸,始终缭绕着一股隐秘而诡谲的幽光。
灯火映入其间,如水波般闪动,隐隐透出几分冷意的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