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彼时我们全寺毫无犹豫,便共同推选他,年纪轻轻,便坐上了那观音禅院的新住持之位。”
说道这里,老僧脸上的神色忽然一变,追忆中的自豪渐次消退,被一种深邃的痛苦情绪所替代。
他沉沉吐了一口气:
“一开始,那一切都还算顺利。”
“他当住持后,大刀阔斧,定规矩、立新制,条条矩矩,行事有章。”
“在他的带领下,观音禅院的名声也确实是打了出去。方圆百里的香客皆闻名而至,前来上香祈福,庙宇中香火日益隆旺,成为这片山水之间无人不知的佛门宝刹。”
“可后来……”
老僧顿了顿,眉梢微敛,竟似喘了一口气。
“后来啊,那便出了问题。”
他的语气忽然压了下去,低沉得像是飘在檀木之上的一缕香灰,
“香火太旺了,那香火钱,便如流水一般,哗啦啦地涌了进来。”
老僧面上透出几分深沉苦色,低语却如撞钟:
“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”
“寺里的僧人,过惯了那种锦衣玉食、被人前呼后拥的好日子,心啊,就野了,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老僧苦笑着轻摇头,语调掺着几分酸涩:
“再也回不到,那青灯古佛、粗茶淡饭的清修光景。”
“而那新任住持……”
老僧的右手轻抬,手指遥遥指向山顶的方向,眉眼间满是沉痛与失望,
“他非但不曾制止,反而……更加大张旗鼓,执意随那富贵香火,越行越远。”
“他大肆扩建禅院,塑佛像、造金身……金光灿灿!”
“他说,这是为了显佛之威仪。”
“但我们知道……不过,是为了显他自己的威仪罢了。”
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老僧放下手指,目光低垂,盯着自己那身洗得发白、补丁叠着补丁的破旧袈裟,嘴角浮起一丝满是自嘲的笑容:
“我们这些老家伙,不妥见也就算了。劝了几回,都无用。”
“年轻的弟子们,满眼只窥得现世富贵,只爱锦衣玉食的舒适日子,又怎听得进我们这样的苦劝?”
他轻叹一声,语气像堵塞了所有心绪,显得无奈而中空:
“既然说服不了旁人,也阻止不了这大势。”
“便只好,搬离那座金窟银窝。”
老僧望着头顶茅草漏风的小庙,轻声摇了摇头,带着难言的释然与自嘲:
“不愿同流合污,便立了这间草庐,草庐虽苦,这风,是清净的。”
僧人见得此情此景,心头不禁涌上一股难言的唏嘘。
他低头看着那一盏孤灯,昏黄的火苗在风口摇曳不定,而灯下那几张满是愁苦的老脸,却似比这火光更显摇摇欲坠。
这些面容枯槁的长者,双眼早已不复年轻时的光彩。
然而此刻映在他们脸上的,竟不是佛门的清静与超然,而是这清修之地无法洗去的无边尘垢。
僧人心中徒生一声长叹,终究埋在喉中化作了几分清浅的宽慰:
“诸位师兄,倒也不必如此悲观。”
他稍稍抬头,语气温和,却透着些许深意:
“世间万物,否极泰来。既是一人坏了这百年的清规风气,那保不齐日后,便又会出上那么一位大智大勇之人,将这歪了的风气,重新归正。”
他看着这几位年迈的师兄,目光诚挚,话语中带着几丝慎重。
然而,僧人的这番劝慰,倒似掷在了冷硬的石地间。
那几位老僧低垂的目光连晃都未晃一下,或是因为习惯了,或是因为心中早已不抱期待。
他们只是轻轻摇着头。
“没指望喽。”
其中年岁最长的一位,声音宛若夜风,轻飘飘落下:
“那人啊,前些日子,便已定下了继承衣钵的人选。”
僧人闻言微愣,目光不由一凝,下意识问道:
“那新选的继承人……品性如何?佛法又如何?”
老僧听罢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抬手在那盏孤灯的灯芯上轻轻拨了拨,火苗稍微亮了些,可灯火再明,也照不亮他目光深处那一片黯淡的阴翳。
他轻轻开口,语气里既有嘲弄,又带着无奈:
“那人选徒弟,不看佛法高低,也不问品性良善。”
“他只在那众弟子之中,精挑细选,挑出了一个最擅长迎来送往的……最擅长拨动算盘的……也最擅长敛财的。”
僧人愈听愈觉心底冷意蔓延,未等他多问,那老僧又缓缓继续道:
“他的原话是——唯有此人,方能守得住这偌大的家业,不至败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