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院皆静。
原本鼓噪的青袍僧人们全都噤若寒蝉,低垂着头,不敢看面前这一幕。
只是偶尔,从眼角偷偷扫向大和尚狼狈不堪的模样,眼中浮起些许不敢表露的惊恐与心虚。
云头之上,罡风轻卷。
姜义负手立于云间,远远看着这一切,面上毫不意外。
从僧人离开两界村算起,这一路西行,风餐露宿的日子不提,还要帮着村民们干活,救治病患,肩上的那一卷卷医册如从未减重。
那是实打实的磨砺,内外筋骨皆得锤炼。
再加上这半年多每日风雨无阻地练习《正气功》,筋骨皮肉早已练到坚韧非常,体质强悍,又有那气力与呼吸的相辅相成。
早就比寻常人常胜一大截了。
再看这观音禅院的和尚们。
一身绸缎华服裹出的富贵气掩不住他们内里,也只是个中气不足的空壳子罢了。
贪食闲耍,于享乐中懈了骨头,于敛财里虚了筋肉。
别看一个个五大三粗、油光满面。
真动起手来,却如泡水的发面馒头一般,一捏便是软塌塌的散架货色。
真动起手来,哪里是这苦行僧人的对手?
僧人将那夺回的医册珍重地放入怀中,动作轻缓却透着一分郑重。
他抬眼扫了扫满地打滚、哀嚎不已的众僧。
这金碧辉煌的禅院,原本该是清静无染的佛门圣地。
可这些披着袈裟的僧人,却让它染上了世俗的浑浊与贪念。
僧人的眼中毫无得胜后的喜色,反倒浮起一抹深深的悲悯与失望。
他也曾希望这些人能有所悟。
可此刻,他知道,自己的情愿,在这片金顶之下,也不过是白费苦心罢了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合掌竖立,喧了一声佛号。
“身披锦绣心生尘,空守宝山不识真。“
”医书虽薄重千斤,贪念一起万劫沉。”
声音悠然而沉静,似一缕山风,却将院中喧嚣压下了几分。
言罢。
他不再看那金碧辉煌的禅院一眼。
他牵起那匹白马,绕过山门,脚步稳健,踏上了山道。
这一片毗邻黑风山的荒凉之地,山深林密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
行出数里,天色已彻底黑透。
僧人仰头望了望天色,黑透的夜里不宜再行。
他正思忖着随便寻一处粗壮的树梢,凭着正气功的底子挂住夜寒,盘膝打坐将这一夜凑合过去。
只是一转过山坳,忽地只见前方漆黑林木间,竟隐约透出一丝豆大的光点。
那灯火虽小,却在层层枝叶的包围下,显得分外清晰。
走近了,僧人才看清,那并非什么突兀的宝刹。
而是借山势用几根粗木搭建起来的一间简陋木屋,随处可见的茅草随意覆盖在屋顶上,斑驳间还透出一丝风霜侵蚀的稻黄。
门楣上甚至连个匾额都没有,显得极其寒酸。
只有一股淡淡的清苦檀香味儿,从柴木门缝间悠悠飘了出来,糅进这片静夜的山风里,显得格外空灵。
僧人抬手轻扣柴扉,礼数周全,三扣一顿,便垂手静候。
木门吱呀一声打开,迎面走出的是几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枯槁的老僧。
他们无言,静静立着,几人的相貌虽苍老如枯枝,却透着一分宁静寡淡的气质。
再一细看,他们身披袈裟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层层补丁缝叠,只剩下一派泛白如灰的质地。
僧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,与那山风一同轻轻摇曳,倒更显一分与世无争的疏淡。
可正是如此平凡无奇的几位老僧,令僧人心中微微一动……
那几道满是浑浊的老眼中,并无一丝杂染的贪婪与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