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岂不是……暴殄天物!
大和尚心头顿时狂跳不止。
拿着书册的手稍稍一紧,掌心竟沁出了薄汗。
目光顺着眼前僧人的身影越过,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看似朴素的竹背篓里。
只见那篓中,满满当当地堆叠着同样的书册,从外观来看,无一不是此等珍材制成。
一时间,大和尚的眼中险些放出了光。
那冷淡与不耐的神情,在这一瞬间,如翻脸的戏法一般烟消云散,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满面堆笑的慈眉善目,堆砌得甚至……带了几分过分的热情。
“善哉,善哉!”
大和尚脸上的褶子几乎笑开了锅。他笑呵呵地将那书册卷起,紧紧攥在手中。
“师兄果真是身具大愿之人!”
大和尚的语气几乎透着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热忱与恭敬,声音硬是拔高了几分:
“我佛慈悲,这等授医济世、造福一方的善事,我观音禅院自是义不容辞!”
说着,他已然转头吩咐旁边的伺僧:
“快快,请师兄入内堂奉茶,再亲自呈到住持那里!”
大和尚说着,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。
他一边摆手谦和地笑着,一边脚步轻快,从廊下缓缓走了下来。
虽是笑得满面慈悲。
可那迅速逼近的动作,脚下的步伐一派从容,却透着几分让人难以察觉的……咄咄逼人。
“师父远道而来,这一路风波迭起,想必是……乏得很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满是关怀,却带着一点令人说不上来的热度。
“这些个分发传授的琐碎小事,哪还能劳烦师父再多费心?”
话音甫落,他的语调拖长了一分,同时动作随之而来。
胖乎乎的大手,看似随意却极其老练地从僧人肩旁越过,直奔那竹背篓的系带而去。
手腕在半空一转,隐隐透着几分急切,一个发力,显然是想将僧人那装满雪蝉医册的竹篓连同篓带书一并提走。
“就都……交给我们去办吧!”
这“交给”二字说得缓缓悠悠,尾音未落,手腕的力道却分毫不拖泥带水。
僧人见状,目光微微一敛,脸上那如风云散去般的平静陡然多了一丝清寒之色。
虽说他一向心善,但并非愚钝,更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善茬。
在那大和尚发力的瞬间,他仅是肩膀轻轻一沉,脚底随即发力,桩根则运起一式《正气功》中稳如泰山的桩法。
力量运至丹田,瞬息之间,那原本松松垮垮的旧袈裟好似瞬间“扎根”般,任凭那大和尚猛抓系带,那竹篓竟纹丝未动。
大和尚露出几分惊诧,猛一抬头时,却见僧人已是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来,以平缓而沉稳的力量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轻轻一按,既不重,也不咄咄逼人,但却将他那条原以为势在必得的手腕牢牢定住了。
“师兄,且慢。”
僧人的语气依旧平和,但那略微扬起的眉锋,却多了几分坚持。
“法门医道,贵在传播,而非藏私。”
僧人轻轻收回手掌,环过竹篓的扣带,语意愈加平稳。
他望着大和尚,目光一瞬不瞬。
虽是毫无敌意,却深沉得让人无法忽视:
“贵禅院若有心,可号召寺中诸位师父,借此样书誊抄医册。授医济民,这一份功德亦十分了不起,是极好的善果。”
“至于这余下的医册……”
僧人持定那竹篓,复又抬眼,定定看向他,“贫僧还当继续带着西行。”
“前路漫漫,缺医少药之地尚多。西行之途,尚有更多民众尚未得这医方之益。贫僧当尽力,将这医册传播得更多、更远。”
“多救一人,便是多扬一份……我佛慈悲。”
僧人合十鞠身,他话语轻缓,却字字坚如磐石。
可那大和尚心思早已噪乱如潮,哪里还听得进什么“佛法慈悲”,哪里还管得下什么“济世救人”?
此刻,他的眼中再无什么普度众生。
那竹篓里的一卷卷雪蝉纸,在他看来,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,是镶金嵌玉的袈裟。
那张慈悲的笑脸,随着他动作的加剧而逐渐裂开。
横肉随着笑容肌肉的扯动贲张起来,生生将那笑意扯得变形,隐隐多了一丝狰狞的影子。
“师兄太见外了!”
大和尚这一声低喝,带着强压心头的怒意,语调里早没了之前的恭敬,只剩下咄咄逼人的理所当然。
“既到了我观音禅院,那便是到了家!何必再分你我?师兄既是一心向佛,你的东西,便是佛祖的东西,哪里还分得出什么彼此?”
说到后来,这话已近乎喝出,掷地有声。
然而这冠冕堂皇的背后,却藏不住真实意图的破绽。
随着最后一句话落地,他再无掩饰,猛一发力,带着厚重横肉的手臂,狠狠朝竹篓的系带一拽,竟是要强夺。
与此同时。
廊下风声轻薄,一旁那两个装模作样扫地的青壮和尚,听到动静只是静静叹了口气。
显然,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自家师兄的手段。
二人对视了一眼,扫帚一抬,手上动作不急,脚下却已悄然移动,绕过廊柱,几步间默契十足地往僧人身侧站定。
一左一右,两人不动声色地合拢了包围,隐隐将背着竹篓的僧人挡在内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