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过黑风山地界,群山渐远,藏了多日的天光终于透出了一片明朗。
僧人抬头望去,眼前豁然开朗。
只见山巅之上,赫然坐落了一座气派非凡的观音禅院。
视野开阔,这禅院不藏深林,不掩幽谷。
反而将自身的庄严与富丽毫无顾忌地袒露在天地间,如同金顶玉宇一般,傲立于群山之巅。
虽说这片地界属于深山僻野,可这禅院却修得胜过了洛阳城的王府。
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熠熠宝光,朱红的殿门上嵌着一排排金钉,处处透着富贵与威严。
再看那殿中的和尚。
一个个皆是肥头大耳,袈裟飘摇,形貌非凡,真真是油光满面、珠圆玉润。
他们身上披的,并非寻常僧人的粗布麻衣,而是上好的绸缎直裰。
走起路来,大袖飘飘,绸缎间泛着光泽,从头到脚无一不在宣扬着一种“不沾尘土”的……荣华气。
远远一看,僧人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的目光落在这座“禅院”里热热闹闹烧香磕头的人群,又抬手低头拂了拂自己那洗得发白的旧袈裟。
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牵着马立到了殿门前。
这一身简单到了寒酸的装束,与禅院里透出的珠光宝气相比,显得格外扎眼。
僧人依仪向门前叩门投宿。
不多久,门被拉开,走出一位知客僧。
他上下打量了僧人一眼,扫过来又扫过去。
目光先停在那已洗得不成颜色的袈裟上,又瞄了瞄他身后空无一物的白马,鼻子微微一哼,发出一声难以觉察的冷气。
知客僧一瞬间便断了章。
衣着破旧,无跟随随从,大约是哪处来的打秋风的游方野僧,捡个夜宿便是打发日子的无谋之徒。
连正眼都没多夹一下,他只是习以为常地挥了挥手,随意指了指后面:
“去去去,后院柴房,让你过一宿便算施舍了。”
说完,门重新关上,留下僧人牵着马,独自在一片冷清中立了片刻。
然而僧人对此,却并未有丝毫介怀。
他目光平静,又略微整理了一番仪容,这才回身,从背负的竹篓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《存济医册》
天色微凉,初春寒风吹过廊下。
几个大和尚正坐于廊下。
个个身形矮胖,手里端着茶盏,聊些闲谈逸事,悠闲自在。
僧人走上前,双手将书微微托高,躬身合十,语气谦和却透着诚恳:
“阿弥陀佛。”
几个和尚转过头看他,目光中多少还带几分审视,但僧人坦然依旧,并未因此稍有迟疑。
“贫僧路过宝刹,蒙赐一席之地,实在感激。”
僧人抬了抬手,将手中的书册敬奉于前,“贫僧身无长物,唯有一卷薄薄的《存济医册》。此书为救死扶伤之良方。”
听到这“医册”二字,几个和尚顿时停下了玩笑,虽未说话,目光中却多出几分探究。
僧人接着说道:
“贫僧想将此书赠予贵寺,聊表寸心。”
他语气低沉,却带着无法掩饰的诚意:
“此书若可刻印传播,发扬光大,既能行善积德,普渡众生,又可弘扬我佛慈悲,昭示佛门普济之心。”
那当头的大和尚坐在罗汉椅上,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串玛瑙念珠,珠子的光泽在他的油光手指间闪了一下,映得他那张圆润的脸也透出几分慵懒。
听得僧人一番推辞之语,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
抬手往前随意一伸,像极了打发门外施布的香客一般,不假思索地接过了那医册,动作随意。
毕竟,这书册也不过是个游方野僧献上的寻常玩意罢了,能值几何?
然而。
就在触碰到书页的那一刹那,大和尚手上的动作忽然一僵。
那手下细腻触感瞬间涌入指尖,竟让他那一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“刷”地瞪圆了起来。
这观音禅院的和尚,念经的工夫或许粗糙得很,佛法修得也多是囫囵吞枣。
但若论起鉴别金银珠宝、名贵物件的眼力劲儿,个个却是炉火纯青。
这一双眼睛,常年打磨得如鹰似隼,何等触觉能逃得过他的指尖?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大和尚的呼吸都感觉重了几分。
他微微俯下身,将书册掩在影子里,戴着几分试探重新细细打量了一番。
指尖捻过书页,将那纸的纹路刮了刮。
指甲轻轻一挑,却连一丝刮痕都未留下,墨迹也分毫不散,反倒是纸面在阳光下透出一层浅浅的光。
怎么看,怎么透着不俗二字。
大和尚喉头滚了滚,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,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撼:
“这……这难不成是……雪蝉纸?”
这等宝物,别说寻常百姓人家。
就是富贵商贾,也不过是拿来写几句传家格言,小心翼翼裱在中堂供起来。
而眼前这位身穿洗得发白的袈裟、风尘满面的游方僧人。
居然……居然拿这寸纸寸金的雪蝉之物,印了一些救病治人的土方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