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多时。
汉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。
这男人皮肤黝黑粗糙,一身粗布麻衣,满手都是干农活留下的厚厚老茧,但举手投足间却隐隐透着几分跟村民不同的自持气度。
“大师,不巧。”
汉子一边抹汗一边开口,抱歉地说道:
“那位老先生有事出门了。眼下这位大山兄,是老先生的儿子,也识得几个字,想来……也能和您讨教。”
僧人微微颔首,目光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位唤作大山的汉子。
虽是粗布衫加身,手上满是劳动的痕迹。
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却分明透着比旁人多出几分的灵光,显得有些与众不同。
僧人自是不挑,微微颔首,用轻缓的语气将大山唤至那张破旧的方桌旁。
他鞠身坐下,将《存济医册》轻轻摊开一页,手指按在书角递到大山面前,温声说道:
“施主,劳烦看看……这上头的字句,可否读得明白?”
大山一怔,显然没想到僧人会让他直接对着书看。
他抬起粗糙的双手,掖了掖破旧麻衫的袖口,又局促地在自己的双掌上擦了擦。
直到觉得再无尘土沾手,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书册。
他原以为,这书又是那些父亲昔日逼着他诵读的晦涩文句,都是一些“之乎者也”开头,“兹事体大”结尾的枯燥古文,难懂至极。
正想着,就着昏黄的光,他略微低头,目光落在纸页上,读了几行。
似乎是无意的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,那眼睛里原本的迟疑竟渐渐退去。
光芒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,带着几分被触动的惊诧。
“这……”大山抬起头,脸上带着点未及掩饰的惊讶:“这书……写得好生直白。”
他说得迟缓,却是认认真真。
书里的字句,都是浅白直白的语言,明白顺畅。
僧人看着他的样子,嘴角微微扬起,带着几分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他的目光扫过书页,再落在大山的脸上。
见大山读得顺畅,虽稍有停顿,却灵光流转,绝无作伪之意,便满意地点了点头:
“既是如此,施主确有读此书的慧根。”
随即,僧人侧过身,抬手招呼了一下先前挤在最前头、面容显得最焦急的那位老妪。
此时,老妪正靠在小院门边,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什么,一脸的愁苦。
见僧人唤她,略微迟疑了片刻,才颤颤巍巍地走了上前。
“老人家。”
僧人向她合掌致意,将语调放得越发柔和:
“劳烦您,将方才所言的不适,再与这位大山先生……细细述上一遍。”
老妪有些怯生,目光在僧人和大山之间来回扫了两圈,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僧人微微点头,以目光示意,大山则干咳了一声,赶忙坐直了身子,露出几分拘谨而认真的模样。
见状,老妪这才擦了擦眼角,“哎哟哎哟”地抱怨着,将长年累月积淀下的苦楚娓娓道来。
她弯下身,用干枯如树枝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膝盖和腰眼,声音沙哑:
“也没啥,就是这老寒腿。一到阴雨天,或者夜里受了凉,就开始疼,钻心地疼……直让人睡不着觉。”
“这是常见的老毛病了。”
僧人双手合十,立在一旁,微微偏首,眉宇间既无轻视,也无半分怠慢。
声音清缓沉稳,带着几分教诲的平和,轻声指点道:
“施主,翻开书册的后半部分,寻那‘风湿骨痛’一栏。”
大山听罢,咽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。
他想说什么,却最终咽了下去,只是略显笨拙地翻动起略显卷边的书页。
手指划过薄纸,带着些许紧张与小心。
不多时,书页终于停在了一处。
那页上描着人体经络的简明示意图,旁边的草药图谱用大白话标注着用途和方法,文字虽不华丽,却通俗易懂。
大山盯着纸页,低低念叨了一遍书上的描述,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句话,像是在确认,也像是在自语。
随后,他将书夹在臂下,抬起头,半蹲着走到老妪跟前,略带几分歉意地说道:
“老人家,稍微忍着点哈。”
他依着图上的红点说明,开始动手。
先是用手指笨拙地在老妪的膝眼、委中几处穴位上试探着按了几下。
力道不深,但却动作缓慢,小心翼翼。
老妪开始时龇牙咧嘴,满脸不适,可没过几下,那表情慢慢缓和了些许。
按完后,大山又看了看书,指着上头画的一味极常见的“艾草”,挠了挠头道:
“书上说,得用这个熏烤热敷,我去拿点柴。”
他起身便跑去屋外,翻腾了一捆干艾草。
掰下一小段,点火,将一团蓝灰色的烟轻轻笼罩在老妪膝处。
那股熏人的艾草香在院子里弥散开来,苦而辛烈,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。
这些年来,老妪的毛病早已沉疴如山,要彻底根治,那是难上加难。
但在这片刻功夫的按压与熏热之后,效果却显出了一丝立竿见影的变数……
“哎呦……”
老妪长出了一口气,慢慢动了动僵硬的腿脚,先是缓缓地抬起,再试着弯了弯,最后竟快速屈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