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,脸上的愁苦瞬间被意外取代:
“热乎了!”
她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,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小院:
“那股子阴寒气散了!真是散了不少!不疼了,真不怎么疼了!”
老妪惊喜地转过身,挣扎着便要跪倒在地,朝着僧人磕头谢恩:
“大师,这是菩萨心肠,救我一条命啊!”
僧人一见,连忙侧身避开,伸手扶住老妪的手肘,摇了摇头,神色庄重中透着一份平和的力度。
他柔声说道:“老人家,这一拜,贫僧承受不起。”
他竖起右手三指,声音不高,却清朗有力,慢慢传遍了在场村民的耳中:
“这一拜,您应当谢那‘存济医学堂’。”
僧人坦然地望向前方,语气显得无比坚定:
“若非存济医学堂心怀苍生,著书立说,将医道药理普及流传,贫僧手中的这本册子便不会存在。这救命的药方,便无了来源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转向大山,又郑重地说道:
“二谢,您当谢这位大山先生。”
“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僧人一字一句道:
“若无他识字明理,读懂书册,再施以援手,这医册便仍然只是一堆纸张,毫无用处。”
僧人此言一出,大山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,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,继而又浮现出一种复杂的,不易察觉的自信与欣慰。
他不知如何是好,只讷讷地站在那里,回避着四周复杂的目光。
僧人最后双手合十,眉目低垂,语气平缓而虔敬:
“这三谢,当谢我佛慈悲。”
“若非佛祖点化,贫僧不会发愿西行取经,自然,也就不会有今日这桩缘法汇聚,路经此地,正逢其会。”
老妪听得似懂非懂。
但好歹救命的恩情感激在心,她连连鞠躬,对着虚空拜了几拜,又对着书册合掌致谢。
最后回头看向那手足无措的大山,一边抹着眼角的湿润,一边止不住地连连道:
“多谢,大山先生,多谢、真是多谢啊!”
这一幕,落在一旁那些等着瞧热闹的村人眼中,却不啻于实实在在的“神迹”。
原本还抱着三分观望、七分质疑的众人。
见这按书册“依葫芦画瓢”居然真救了人,再加上老妪言之确凿,当时便彻底坐不住了。
几个熟络的立即挤上前来,也不管大山是否反应得过来,直把自家病痛挂在嘴边,喊着求医的法子。
场面一时之间满是喧闹,人潮滚滚,将大山瞬间簇拥得水泄不通。
而人群之中,更有那心思活络、眼光长远的村汉。
只见一人默默从人群中退开,当即转身跑回了家,推开门便直奔屋梁,将那根腌得锃亮流油的半截野猪腿取了下来。
婆娘正翘着手叉腰喊骂,这汉子充耳不闻,将野猪腿往肩头一甩,顺手又捞过自家还在后院玩泥巴的娃儿,拉着便往大山跟前赶。
待挤到了人群最前头,他一扬肩,将那流油的野猪腿重重地搁在大山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咚”一声,震得桌子轻轻晃了几下,引得四周一片注目。
只见这汉子满脸堆笑,三分谦卑中又带着几分急切。
他一手按着自家瞪眼的娃儿,作势一按:“大山兄弟!不,大山先生!”
这份称呼上的转变,来得那样自然。
“大山先生!”
汉子将肩头上野猪腿往前推了几寸,脸上的笑容似更真诚几分,语气里却多了一丝罕见的殷切与认真:
“您看……能不能收下这份薄礼?”
“咱也不求别的,只想让这不成器的东西,跟在您屁股后头学学……识几个字。”
他一把将娃儿往前一推,娃儿满脸呆滞,愣愣地看着眼前这陌生的热闹。
他又挤出几分苦笑,一指大山怀里的书册,声音里带了几分期盼:
“哪怕这辈子,光学会看懂这本救命书,咱也觉得值了啊!”
大山一下子站在那里愣住,手中的医册还来不及放下,手指悬在书页上半空,满脸涨红,口中结结巴巴:
“这、这我可……”
他到底还是个头脑实诚的庄稼汉,哪见过这般礼数进退,急得连眼神都忙乱起来。
僧人负手而立在人群外围,并未插手劝导,只静静地看着这充满生机的一幕。
薄雾尚未散尽,柴门外黄狗半蹲在地,偶尔抬头望一眼这喧腾的场面,仿佛也觉新奇。
僧人的目光落在那人群中央,被村民们团团围住的大山身上。
此刻,那个刚才尚且局促腼腆的汉子,脸上已染上几分红润,腰杆也似乎挺得更直了几分。
周围的村民一双双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炽热的渴望。
这一场景,令僧人心里不禁泛起了些许暖意。
他微微闭了闭眼,双手在胸前微微合十,眼中带着一份淡然欣慰。
同时,对于当日在那两界村里,姜山长曾说过的那番话,他的感触愈发深刻,愈发透彻了几分。
“真正的好东西……”僧人垂眸,低声在心底默念,“如甘霖,如良药,根本不需要强逼着人去学去用。”
“只需让人尝到一个甜头,知晓了它的好处和真义,便会有人争着、抢着去学。”
医书如是,识字如是。
任何可授而可学的东西,皆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