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界村,存济医学堂,修书阁。
午后日光穿过雕花窗棂,斜斜落在案几上,尘埃在光里浮沉,根根分明。
阁中却不见半分慵懒。
纸页翻动,争声此起彼伏,热气比窗外日头还盛。
姜义坐在上首,面前不再是那些诘屈聱牙的医道典籍,而是一摞尚未定稿的草纸,墨迹未干,边角卷起。
“还要再简。”
他语气不高,却稳得很。
目光扫过围坐的夫子与讲席。
“阴阳五行、生克制化,这些玄词,能剔便剔。”
“我要的,不是让人背诵的文章,是能救命的法子。”
阁中一时静了静。
有人欲辩。
姜义已继续道:“书若写得让乡野汉子看了头疼,让灶头妇人听了犯难,那便是空谈。”
“这回编的,不是给神医悟‘道’。”
“是教活人用‘术’。”
他翻开一页草稿。
上头画着草木形貌,线条尚显生涩。
“哪样草能止血,长在何处,叶是圆是尖,春夏几时采,写清楚,画明白。”
“中暑了掐哪处穴位,喝什么凉汤,几碗见效,讲实在。”
“疫病来时,如何烧水,如何洗手,如何隔离病人,步步写明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
“便如那‘正气汤’一般。”
“寻常法子,寻常人也能做。”
“能保住一家老小性命,便是好书。”
窗外风过竹影。
阁中诸人低头再看草稿,忽觉那些原本引经据典的华辞,倒显得多余。
纸上墨色,渐渐改浅。
字句一行行删去,又一行行重写。
有人提议添图,有人主张分章。
争执仍在,却不再是空论。
姜义原本的想法,还要更激进些:
“最好是,只要听得懂人话,便能通过口口相传,学会这救命的本事。”
然而。
这话一出,那几位平日里对山长言听计从的医道大家,这回却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“山长,此言差矣。”
张仲景第一个站了出来,面色凝重:
“医道之事,关乎人命。所谓失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”
“若是全凭那一张嘴传,三人成虎,五人成煞。传到最后,那救人的良方,怕是要变成杀人的毒药。”
“这般随意,万万不可!”
华元化亦是吹胡子瞪眼,坚决不肯松口。
在一众医道大师近乎执拗的坚持下,姜义终究还是退了一步,作出了让步。
“罢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:
“那便将门槛,定在……‘识字’二字上吧。”
口传不靠谱,白纸黑字总归是赖不掉的。
只要能识得几个大字,或是身边有个能读书的人。
这书册带在身上,遇了急事,现翻现学,照猫画虎,总归也能救下不少人的性命。
“此书,便唤作……《存济医册》。”
姜义一锤定音:
“待成书之后,即刻着人大量抄录。不卖钱,不藏私。”
“无偿,分发各地。”
看着众人还有些怔然的神色,姜义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群正在苦读的学子,幽幽一叹。
“诸位。”
“这医学堂虽是蒸蒸日上,可咱们也都清楚。”
“要培养出一个真正能坐堂问诊的良医,少则三五年,多则十数年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姜义的目光有些深邃,透着一股子无奈:
“人心,总是往高处走的。”
“这学堂里走出去的孩子,十之八九,最终还是会留在那繁华的大城之中。或是自立医馆,或是入了那高门大户,成了官宦富家的座上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