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外,古道西风。
秋意正浓,黄叶翻飞,把通往官道铺成一片冷金。
风一过,沙沙作响,像是替行人送别。
十里长亭边。
一名旧袈裟的僧人双手合十,辞别几位含泪相送的居士。
他面容清癯,颧骨微耸,袈裟洗得发白,却一丝不苟。
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里头有对真经的执念,也有对人间苦厄的悲悯。
“回去吧。”
他声音不高。
说罢转身,背起行囊,锡杖轻顿。
“叮。”
清脆一响,落在秋风里。
一步,一印。
自此西行。
走出半日,官道旁一处茶寮热气腾腾,人声鼎沸。
这是脚夫苦力歇脚的地方,往日里汗臭冲天,粗话横飞。
今日却有些不同。
僧人走近,便觉出异样。
那些刚卸下几百斤重担的汉子,并未瘫成烂泥,也不见抱着水瓢猛灌。
反倒一个个散开身形,各自占了块空地。
沉肩坠肘。
吐纳有序。
有的双臂舒展,如白鹤展翅;有的低身发力,似老熊撞树。
动作粗糙,说不上什么章法,甚至透着几分笨拙。
可一呼一吸之间,却隐隐合着天地节律。
不像练武。
倒像在与这方天地讨一口生气。
僧人驻足良久,终是上前,向擦桌子的老板问道:“店家,这些施主……练的是什么法门?”
老板是个精瘦汉子,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大师外乡人吧?这叫‘正气功’!”
他朝那群汉子努努嘴,神情里带着几分自豪。
“存济医学堂的夫子们钻研出来的。听说还是咱们洛阳城隍爷,还有老君山的活神仙们去讨来,亲自传授下来的。”
“练了不累,腰腿不疼,祛病消灾。”
说到这里,他压低声音,往四下瞟了一眼。
“这年头不太平。没点保命的本事,谁敢出门讨生活?”
僧人微微一怔。
目光再落回那些吐纳运气的汉子。
粗布短衫,满手老茧。
可此刻眉宇之间,却隐隐有了几分清静气象。
僧人沉默良久。
风卷黄叶,从他脚边掠过。
他双手合十,低眉垂目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佛号极轻。
却在秋风里,悠悠荡开。
……
僧人一路西行,渡洛水,入弘农,山色渐深,风声渐紧,终至函谷关古道。
两侧峭壁如削,黄沙卷地,天地间只剩一条细细官道蜿蜒其间。
许是连日赶路太急,又或关中水土性烈。
行至半途,他腹中忽然一阵绞痛。
如刀翻肠。
脸色霎时煞白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锡杖一晃,人已支撑不住。
连人带杖,倒在路旁黄土堆里。
尘土飞起,袈裟沾灰。
所幸此地民风尚存几分古意。
几名挑柴下山的樵夫见状,忙卸下担子,七手八脚将人扶起。
“这和尚怕是要不成了!”
有人低声嘀咕。
却无人迟疑,合力抬着,直往关隘脚下奔去。
那里依着关墙,搭着一处草棚。
几根木柱撑起茅草,简陋得很。
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棚前高挑一面洗得发白的蓝布幡子,风一过,幡角猎猎。
上头两个方正有力的大字。
“存济”。
下头还缀着一行小字。
“丁等中”。
僧人半眯着眼,被搀到近前,却见草棚外竟排着长队。
坐堂诊治的,不是什么白须老者。
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。
面皮白净,青衫利落。
忙得满头是汗,后背早被浸透。
可手上动作稳得很。
望闻问切,一丝不苟。
正轮到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。
浑身生疮,黄水淋漓,一股恶臭扑面。
排队众人纷纷掩鼻后退。
那少年却似未闻,不退反进,亲自打水,取煮过的白布,一点点替老人清洗疮口,再细细敷上药膏。
最后从身后瓦罐里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,草香清苦,双手递上。
老乞丐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,低声说无钱。
少年笑了笑,眉眼温和。
“老人家,安心喝。”
“存济堂有规矩,遇贫者,分文不取。”
他说得自然。
“只盼您日后身子硬朗些,遇见难处的人,也肯伸手帮一把。”
“那,便是诊金。”
草棚外风沙猎猎。
关墙高耸。
那一碗热汤升起的白气,在黄尘里,显得格外清。
待轮到僧人。
那学徒见他被人搀扶而来,袈裟旧得发白,却并无半分轻慢,反倒立刻放下手中笔册,起身合十,恭恭敬敬施了一礼:
“大师有礼。”
语气温和,不卑不亢,
“出家人慈悲为怀,普度众生,也是济世之人。今日遭病,晚生自当尽力。”
说罢请他坐下,三指搭脉,闭目片刻,已知是赶路劳顿、急火攻心兼水土不服所致的绞肠痧。
当下也不拖泥带水,银针一展,在合谷、足三里等穴上利落落针;
又取出早配好的药粉,以温水冲服。
不过半盏茶。
僧人腹中忽生暖流,绞痛如退潮般渐散,额上冷汗也止住了,面色回红。
真个药到病除。
僧人起身再三称谢。
那少年却抹了抹汗,笑得有些腼腆:
“大师言重。医者仁心,本分而已。”
说到这里,他挠挠头,“况且晚生……其实还未出师。趁学堂放闲月归家,在此摆个义诊摊子,权当历练,长些见识。”
僧人闻言,眸光微动:“施主既未出师……”
他看向银针药粉,语气平和,“这般在路旁行医,就不怕学艺未精,误了人么?”
少年并未动怒,反倒笑了笑,抬手指向头顶那面蓝幡,特意点了点下方的小字:
“大师请看……‘丁等中’。”
“存济医学堂自有一套分层考核之法。”
他解释得清楚,“如晚生这般,考过‘丁等中’,只可诊治头疼脑热、跌打损伤,或常见肠胃急症。若遇疑难大病……”
他神色一正。
“晚生绝不敢贸然出手。”
“不过若条件许可,倒是可代写荐书,引荐至城中‘乙等’、甚至‘甲等’医师处。各有分际,各守本分。”
“既练手,也误不了人。”
僧人听罢,眼底不由掠过一抹异彩。
他行走南北,见过无数医馆药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