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堂可以教他们医术,可以劝他们行善。可终究……没法子强按着他们的头,逼着他们去那穷乡僻壤,给那些穷得叮当响的百姓看病。”
“这天下太大,医者……太少。”
“那绝大多数的黎民百姓,依旧是在病痛面前,只能硬扛,只能等死。”
姜义转过身,目光灼灼:
“所以,咱们得有这本《存济医册》。”
“我不指望人人都能成神医。但只要能让这书流传下去,哪怕是学了个皮毛,解了一时的燃眉之急……”
“那也是,无数条活生生的性命啊。”
一番话落。
修书阁内,一片寂静。
片刻后,诸位夫子讲席齐齐起身,对着姜义,深深一揖。
“山长高风亮节,深明大义!”
“我等,愧领教诲。”
姜义摆了摆手,那股子从容又回到了脸上:
“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,真正要耗费心血、字斟句酌的,还是诸位。”
“这天下苍生若要记恩,也该是记在诸位的头上才是。”
一番客套之后,修书阁内又响起了那熟悉的研磨翻书之声。
姜义也不再耽搁大伙儿的正事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出了门。
他却没有回后院,而是负着手,慢悠悠地晃到了村口。
他立在那老槐树下,目光投向那蜿蜒山道的尽头。
那里,空空荡荡。
但他似乎,在等着一道,注定要来的身影。
一切如常,日升月落。
又是三个多月的工夫,悄没声息地滑了过去。
那座修书阁里的灯火,熬干了不知多少灯油。
在众位夫子与讲席的通力合作、反复推敲之下,那本旨在“救急、救命”的《存济医册》初稿,终于是……落定了。
随之而来的,是这医学堂里,立下的一条新规矩。
往日里,华、张、董三位夫子,那是各有各的脾气。
学生若是犯了错、或是考核不及格。
有的罚站桩,有的罚辨药,有的干脆就是一顿戒尺伺候。
可如今,这处罚的方式,却变得出奇的一致。
抄书。
抄那本《存济医册》。
错一次,抄十遍;
不及格,抄百遍。
于是乎,那学堂的晚灯下,尽是一群手腕酸痛、愁眉苦脸,却又不得不笔走龙蛇的学子。
一册册带着新鲜油墨香气、字迹工整的书册,便在这帮免费劳力的笔下,源源不断地被誊抄了出来。
而后,经由李家的商队、古今帮的渠道,乃至那些行脚的游医,朝着四面八方,如蒲公英般,分发而去。
其实,姜义起初也动过念头。
想着是不是刻上一套雕版,提前用上那印刷的手段,岂不省事?
可转念一想。
让这些学子亲手抄写,既能加深印象,磨磨他们的性子,又算是让他们在无形之中……积攒了一份活人无数的功德。
何乐而不为?
于是这念头,便按了下去。
这一日。
村中,忽然传来了消息。
说是刘子安在巡视山林时,顺手在那凶险异常的双叉岭深山老林之中,解救了一名差点被老虎给叼了去的……僧人。
一切,都一如既往。
那僧人惊魂未定,却也知恩图报。
为感谢刘家的救命之恩,特意开坛,帮刘家做了场法会祈福。
而后,又受那热情的村人所邀。
在那村中最热闹、香火最盛的老君庙外,又做了一场,超度亡魂、祈求平安的法会。
村中,本就是人多嘴杂的地方。
这僧人做完了法事,端着斋饭,耳边听着的,却尽是些关于“神医”、“学堂”的闲谈。
他这才惊觉。
原来,这一路上所听闻的、那个名声大噪、活人无数的“存济医学堂”……
竟然,就坐落于这个,看似不起眼的深山村落之中。
僧人心中,自是心生向往。
他主动提出,想要去参观一番这大名鼎鼎的医学圣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