沂州,漱玉郡。
林清昼化为青光,悬停于太虚深处,任由周身青辉在虚无中流转。
他闭上眼,可以清晰地感应到另一道命数的存在。
青阳客位。
那是天觉落座于他道途之上的命格,只要他想,便可借此感知天觉此刻的状态。
林清昼垂眸,心神顺着那道若有若无的联系探去。
下一瞬,一幕幕画面在他心神之中浮现。
金光灿灿的释土,无边无际的黄金沙砾,七宝莲华遍地盛开,八功德水潺潺流淌。
一座巍峨的庙宇深处,大殿之中,满地金身碎片。
一个少年模样的僧人悬于半空,周身青光流转,正是天觉。
他身旁站着另一僧,二人交谈之声清晰传来。
“东方有金地显世,又合世尊箴言。”
“如今中原萎靡,正是我道复归之时。”
“普度道量力会亲自前去,亦会带着释土宝器。”
林清昼静静听着,那双青瞳之中莲影微漾。
东下。
金地。
一炁之始。
他又听着那二人面见另一七世摩诃,太虚之中,林清昼负手而立,抬眸望向东方天际。
天觉这次将青阳命数存于己身,细细参悟,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。
若是如明阳命数一般存于释土之中,他想收回,便只能等天觉下次取用之时。
释土的位格极高,听闻乃是释祖衣钵所化,便是金丹真君亦难撼动。
他之前能截取明阳命数,也是因为天觉借着明阳命数落座青阳客位的缘故,那道联系与他息息相关,方可借此侵入释土。
如今天觉将青阳命数加身,于他而言,便近乎透明,包括方才那番交谈,他亦能听得一字不差。
“东下……”
林清昼轻声重复,那双浅碧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兴味。
但比起这个,他更关心那所谓的“金地”与“一炁之始”。
金地自不必说,对仙修而言或许无关紧要,但对释修而言,乃是法相之位的必要条件。
今释修行,不自证金地,便只能依附于前人金地,或依附于法相之土。
让今释自证金地,难度绝不亚于让紫府金丹道修士自创果位,对今释摩诃而言,绝无可能,故而若有法相之念,金地至关重要。
便是对已经证得法相的大德而言,金地也同样珍贵,甚至更为重要。
尤其是……
这个所谓的金地,还关乎着一炁之始。
林清昼眸光微凝。
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。
他察觉到天觉似乎要去参拜净业道的量力,便暂时断了那道感应。
量力情况特殊,虽说便是八世摩诃当面,林清昼亦不惧怕,但量力有所不同。
量力乃是法相的主要侍奉者、代行者,亦是法相的面相或映像。
简而言之,量力在世间不染因果,自身所做一切皆为法相所做,自身之名亦为法相之名。
所做种种,皆为法相所做之实。
待其修成九世摩诃,亦会勾连法相,回归释土。
但其仍旧是个独立的人,有自己的思维,故而也被称作【应身】。
林清昼对其自然是颇为忌惮。
无论如何,量力既承袭了法相的因,便有了一部分金丹级数的威能,自然要谨慎以待。
只是……
天素子记忆中,原本百年后才到来的释土南下,如今竟提前了百年降临,倒是颇为有趣。
林清昼收回思绪,周身青辉流转,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下沉,穿透层层太虚,向着漱玉山中落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漱玉郡,承道殿。
殿内明烛高悬,林清崖端坐于主位之上,手中握着一卷账册,正凝神细看。
他身侧,站着一个女童。
那女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,穿着一身红裙,长相中性,颇为俊俏。
她垂手立在一旁,不吵不闹,只是看着林清崖手中那卷账册。
忽然之间,殿内有青光流转。
林清崖抬起头,便见一道青色身影自虚空中缓步踏出。
林清崖早已习惯了这位族弟神出鬼没的行事方式,面上并无意外之色,只是放下手中账册,笑着起身:
“真人来了。”
那红裙女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待看清来人面容,那张小脸上瞬间浮现出紧张之色。
她连忙上前,深深福了一礼,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:
“晚辈林云歆……见过真人!”
林清昼侧首看向她。
见这孩子年岁不大,此刻正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,便温声道:
“不必多礼。”
那声音温和,落在林云歆耳中,让她心中那紧张之意消散了几分。
她偷偷抬起头,看了一眼家中这位闻名遐迩的长辈。
那双浅碧色的眸子正望着她,眼神很是温和,并无半分传闻中那煌煌如日、不可直视的威严。
林清崖见状,轻轻摆了摆手:
“云歆,你先下去。”
林云歆点了点头,连忙又福了一礼,小步退了出去。
临出门前,她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,那道青色身影已与族长相对而坐,正含笑说着什么。
她不敢多看,快步离去。
林清昼收回目光,笑道:
“这一代的孩子倒是都有些拘谨。”
林清崖摇了摇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:
“你如今威势不比以往……何况修韫那一代你还常在家中,如今常年不见人影,偶尔现身,这些孩子如何能不怕?”
林清昼闻言,也不反驳,只笑问道:
“这孩子就是兄长找的传人?”
林清崖闻言,抚须道:
“传人称不上,但确实是个有天赋的,这孩子自小便喜爱权柄,对族中事务极为上心,旁的孩子玩耍时,她便喜欢跟在管事们身后,看他们如何处理族事。
前些时日我考校了她一番,她对族中各房的产业、人丁、赋税,竟能说得头头是道,比许多成年族人还要清楚。”
他看向林清昼,笑道:
“总归培养一下试试,若能成器,将来也算有个接手的。”
林清昼含笑点头。
林氏如今家大业大,族中事务繁杂,林清崖这些年操持下来,早已心生退意。
若能培养出一个合适的接班人,他便可如林正阳一般,退居幕后,安心颐养天年。
林清昼收回思绪,只道:
“我今日前来,是有一事相告。”
林清崖见他这副模样,面上的笑意也敛去,正色道:
“真人请讲。”
林清昼看着他,缓缓开口:
“极乐天不日便将东下,释土侵入中原,还望兄长早做准备。”
“什么?!”
林清崖闻言,面色骤变!
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,眼中满是惊骇之色。
释修东下?
他活了一百多年,从未听说过释修敢踏足中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