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极乐天远在西陲,与中原隔着千山万水,更有诸多仙道势力盘踞其间,那些和尚怎敢——
但他很快便压下心中惊骇。
他了解林清昼。
这位族弟不似合黎真人般喜欢戏弄晚辈,从不会无的放矢,既如此说,便必然有确凿的消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落座,面色凝重地问道:
“真人可知……他们为何东下?”
林清昼摇了摇头,语气淡然:
“兴许是要找什么东西吧。”
他自然不会告诉林清崖,中原有金地现世。
林清崖毕竟只有筑基修为,释修又是极重缘法的道统,知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。
按照释法“相知既是有缘”的论调,若是林清崖知晓得太多,免不了过段时日便会意外堕入金地之中。
林清崖见他如此说,便也不再追问,只默默沉思。
林清昼见他这幅严肃的模样,便笑道:
“释土别的没有,就是人多,兄长可要备齐人手了。”
林清崖只是眉头紧锁,沉声道:
“家中筑基修士……恐怕不够用,如今清鹤和修容都成了紫府,筑基巅峰的修士便不多了。”
“除了正阳叔父外,便只剩下承萱姑奶奶和承皓叔公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可正阳叔父擅于处理族事,不擅斗法。说是筑基巅峰,但真要论起斗法来,未必能打得过修韫手下的一只筑基蛊虫。”
“承皓叔公更不必说,他本就不擅斗法,让他前往前线……不如在家中锻造飞舟,如今战事既开,飞舟便格外重要。”
“承萱姑奶奶年岁又大了,气血开始衰竭。我看她的意思……也有临终前拼一把的念头,只是在等承昀叔父的结果。”
林清崖对族中状况了如指掌,此刻一番话说下来,面上愁容更甚。
林清昼听着,却摇了摇头,只道:
“几位长辈不过二百余岁,还有一百多年可活,哪里就到临终的地步了?”
林清崖点了点头,但依旧满面愁容。
林清昼自修行以来,甚少见到他这幅唉声叹气的模样,不禁笑道:
“以修韫如今的战力,未必比当初筑基时的我弱,何况那些附属家族养了这么久,也该出出力了,兄长自己安排便是,只一事——”
林清昼看向林清崖:
“依你之见,承昀叔父如今的状况如何了?”
林清崖闻言,面色微微一僵。
他沉默片刻,而后轻轻叹了口气:
“玉佩隐现碎痕,恐怕境况……不太乐观。”
林清昼虽早有预料,但听林清崖亲口说出,仍不免摇了摇头。
林承昀也好,林承萱也罢,这两位长辈的情况都一样——积累与资粮足够,心性更是不必多说,但道慧与天赋不足。
故而作为第一道门槛的“仙基升煅,显化神通”,对他们而言反而是最难的一步。
纵然有秘法相助,有丹药扶持,但终究还需要修士自己的道行支撑。
之后的抬举神通也好,历过三灾五难也罢,乃至最后的无穷幻想……虽同样艰难,但对这两位长辈来说,未必有第一道关隘来得困难。
既然命灯不稳,玉佩出现裂痕……
便说明状态堪忧。
这第一关,怕是很难过去了。
林清昼轻轻一叹,不再多提此事。
他收回目光,转而问道:
“家中这两代中,可有佛缘出众、命数不凡的子弟?最好与我的血脉亲缘近一些。”
林清崖闻言,微微一怔。
他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,此刻听林清昼提起,不由陷入沉思。
“佛缘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,眉头微微皱起:
“佛缘出慧,我还真不知晓,中原久不现释修,家中又无佛学经典,如何看得出佛缘?”
他思虑片刻,又道:
“不过修韫与修澈二人,似乎与和尚有几分渊源,听闻那和尚还曾招揽过修韫,想来应当是有缘的。”
他看向林清昼,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:
“至于血脉……”
他斟酌着道:
“真人可是想着过继?这可是大事,我一时也难以决断,待我对照族谱,按照血脉亲疏远近列个名单出来,真人再一一择优选之便是。”
这事显然在林清崖心中比释修东下还要更让他看重,听闻释土要打来时他只是略有焦虑,虽面上显露愁容,但心底还在盘算着物资涨价之事。
可一听闻林清昼似是准备要过继,已然正襟危坐了起来,当即就要传人开始对照族谱修订。
林清昼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,不由失笑。
“兄长过虑了,我并无此念,但若当真有佛缘出众的,我过继也无妨。此事不急,乃是我今后布局,随手一子罢了,兄长想个法子便是。”
他这话并非扯谎,此事只是他方才思及,便随手布下的一枚闲子。
待他将来成就金丹之后,未必不能设法一探佛土。
纵然如今今释一脉让人厌弃,但释修一道依然有诸多可取之处,古释之风蔚然,今释也并非全无得道大士。
释修既重因果,待他成就金位,他的族人自然因果随之水涨船高,尤其是与他亲缘在三代之内、五服之中的族人。
若是能加重其命数,当真过继也无妨,他不在乎这些。
金丹真君若想培养一个金丹,自然难之又难,尤其还要限定在自己的亲缘血脉之中,金丹种子……可不是资粮能堆出来的。
但换种思维,倘若借着自己的位格与因果,培养出一个法相……似乎要来的轻易一些,不是全然不可能。
随着林清昼如今离金位越来越近,道慧与眼界亦随之水涨船高。
如今说这些似乎还为时尚早,但所谓天道无常,唯人补之。
天庭新建,六道重现,乃大势所趋,其中牵连的种种功绩,极为诱人。
林清昼同样不会阻碍,甚至可能会为此添砖加瓦。
青帝当年为何要助力天庭建立?必然是其中有种种功绩可以图谋。
随着天庭建立,天道也必然渐渐复苏。
而天道有周,不许恒长。
修士束于道统、果位,哪怕无敌于天下,也终究是要走的。
何况……
那么多真君与仙人远赴天外,必然有其法理在。
天内对金丹级数而言,终究太小。
而林清昼又是一心求道之人,若当真有一天发觉在天内将无处可修,他十成十会选择去往天外。
因此,如何保存林氏,便是他未来所图之一。
虽说或许有些好高骛远,但他翻遍史书,见惯了因真君离去而骤然族灭宗毁的贵裔。
他自然要以史为鉴。
林清昼向来是走一步看十步之人,但也绝不会因此而自傲。
他眼下最重要的仍是求金,其余的,不过是随手一子,为未来做些谋算。
林清崖听他这般说,有些遗憾道:
“既如此,我明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至于释修东下之事……真人放心,我心中有数。”
他站起身来,眼中闪烁着几分锐利的光芒:
“我这就去召集各房,商议抵御释修之事,顺便将族谱翻出来,列个名单……”
林清昼见他这副迫不及待要召开族会的模样,不由一笑,也不愿坏了林清崖的兴致,只起身,向着林清崖微微拱手:
“那便有劳兄长了。”
林清崖自然不敢受礼,只侧身道:
“真人客气了,这都是分内之事。”
林清昼不再多言,化作青光,穿出殿门,消散在太虚深处。
林清崖望着那道青光消失的方向,深吸一口气。
他转过身,大步向殿外走去。
“来人,召集各房主事,即刻来承道殿议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