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西之地,极乐天。
此地不与四洲同,不共三界住,乃释修万万年经营之净土,是诸佛菩萨摩诃萨埵共居之所。
举目望去,不见日月星辰,只有一片无远弗届的金色天光自虚无中洒落,能消融一切执念的辉光,落在身上,便令人心生喜乐,忘却尘寰。
脚下是遍地的黄金沙砾,金沙之中,随处生着七宝莲华。
有琉璃为茎者,通体澄澈,内里虹光流转,有砗磲为台者,洁白如雪,边缘泛着淡淡的贝彩,有赤珠为蕊者,殷红如血,在金色天光下熠熠生辉。
莲华之间,有八功德水潺潺流淌,那水色呈浅浅的金黄,澄澈如琉璃,甘、冷、软、轻、清净、无臭、饮不伤喉、饮不伤腹,八种功德具足圆满。
水流过处,金沙为之让道,莲华为之低头,水中更有无数彩色的灵鱼游弋,鱼鳞在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,却无半分生机外露。
它们早已被净化,了无因果,只余一副空灵的躯壳,在水中怡然自得。
这便是今释道的极乐净土。
忽然之间,一座巍峨的庙宇深处,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。
那庙宇占地极广,金顶朱柱,悬挂着无数金铃,庙门之上,高悬着一方巨大的匾额,以梵文字镌刻着三个大字:
天觉寺。
此刻,寺庙正殿之中,一尊金身佛像正在剧烈颤抖。
那佛像约莫三丈来高,通体以赤金铸成,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明阳光晕。
佛像头生一对青黑色的龙角,角尖隐现金芒,脚下踏着一朵七宝祥云,怀中环抱着一尊明妃。
那明妃面容姣好,体态丰盈,同样以赤金铸成,眉眼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佛像周围环绕着无数飞天、天女、护法、金刚,各执法器,面上或慈悲,或欢喜,或愤怒,或悲戚,神态各异,栩栩如生。
那佛像颤抖越来越剧烈,眉心处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尊佛像。
佛像下方,信众密密麻麻跪满了整座大殿。
那些信众身着白衣,男女老少皆有,此刻正五体投地,匍匐在冰冷的金砖之上。
他们仰起头,望着那尊正在破碎的佛像,却没有恐惧和慌乱,面上浮现出更加虔诚的神色。
佛像颤抖了整整三日三夜。
三日后,那尊三丈来高的金身佛像轰然碎裂!
无数金灿灿的碎片四散飞溅,在殿中洒落一地。
那些碎片落在信众身上,便化作点点金芒,渗入他们体内。
信众们只觉得一股暖流自体内升起,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,仿佛立时便要飞升极乐。
他们抬起头,望向那尊佛像原本所在的位置。
那里,青光乍现。
青光之中,一个婴儿正蜷缩着身子,悬浮于半空之中。
那婴儿不过尺许来长,浑身肌肤白皙如玉,眉眼尚未长开,头顶生着一对小小的龙角。
婴儿睁开眼,低头看向下方那些密密麻麻跪着的信众,而后张开了嘴。
一股巨大的吸力骤然降临!
距离最近的那一圈信众,甚至来不及反应,便被那股吸力裹挟着,向那婴儿的口中飞去。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那婴儿悬浮在半空之中,张开嘴,鲸吞牛饮般吞食着那些信众。
他的身形随着吞食而迅速长大。
尺许——两尺——三尺——
每吞食一人,他的身形便长大一分。
每长大一分,那吸力便更强一分。
越来越多的信众被卷入其中,被那张越来越大的口吞食殆尽。
但那些尚未被吞食的信众,望着这一幕,面上非但不见恐惧,反而流露出羡慕之色。
他们向前涌去,争先恐后地想要靠近那婴儿。
有人高举双手,口中喊着:
“尊上!尊上度我!”
有人泪流满面,却笑得愈发欢喜:
“能入尊上腹中,得与尊上融为一体,是何等的福报!”
如今已是少年的天觉悬浮于半空之中,任由那些信众争先恐后地涌入自己口中。
他的身形越来越大,越来越魁梧。
待到吞食了将近一半的信众,他终于停了下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下方那片空了一大半的殿宇,看着那些仍在拼命向前涌来的信众,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心疼之色。
这些信众都是信仰最为坚定、只信奉他一人的血食,平日里供养起来何等不易。
培养一个虔诚的信众,需要多少年月,多少心力,多少经文的熏陶。
如今一朝之间,便去了十分之四五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可更让他心疼的……
他闭上眼,内视自己的命数。
片刻后,他猛然睁开眼!
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,闪过惊怒交加的光芒。
“我的明阳命数……被截去了七成!”
他的明阳命数,自转世之日起,便一直存放在释土之中。
便是九世摩诃来了,亦无法从中取出分毫。
那林清昼不过是个紫府后期的修士,又不精释法,如何能从释土之中,硬生生截取他的命数?
释土贪婪,只听说过释土吞噬外来之物,将其炼化为己用,何曾听说过有人能从释土之中掠取东西?
天觉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那眼中的惊怒已渐渐平复。
他侧过头,望向另一侧。
那里,一缕青色的光芒正在他身周缓缓流转。
那青光温煦,与他自身的命数隐隐呼应,正是他此番布局的收获。
青阳客位。
他望着那道青光,面上的阴霾终于散去几分。
“也罢,也罢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中带着几分释然:
“如今我既精修瑞炁,明阳未必好用,青阳亦是难得的气象。”
这次,他不敢再将命数寄存在释土之中,只抬起手,轻轻一招。
那道青阳客位的光芒便落入他掌心,缓缓沉入升阳府中。
他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殿外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天觉眉头一皱,抬起手,一件金色的袈裟凭空浮现,披在他身上。
那袈裟轻薄如无物,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,将他赤着的身躯遮住。
下一刻,一道身影踏入殿中,来人正是天惑。
他此刻望着殿中那满地的金身碎片,又看了看那片空了大半的殿宇,面上浮现出笑意。
走到天觉身前,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,笑道:
“恭喜师兄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几分欢喜:
“以我道之法,落座青阳客位,从此与那位大真人因果相缠,命数相系。待那位证道之日,师兄亦可得享其成。此乃千古未有之机缘,师兄果然好手段。”
天觉闻言,面色却微微一僵。
他想起那被截去的七成明阳命数,心中便觉晦气,实在不想多提。
他只是摆了摆手,淡淡道:
“那林护独呢?你可安排好了?”
天惑闻言,轻轻叹了口气:
“师兄且别管那老头了,如今我道虽香火不多,但拔擢一个小小怜愍还不在话下。”
天觉闻言,眉头微皱。
天惑见他这副模样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
“师兄有所不知……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细不可闻:
“你重塑身形这段时日,释土中有大事发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