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,水晶宫。
殿宇巍峨,玉柱擎天。
穹顶之上,无数夜明珠镶嵌,珊瑚为树,琼枝交错,在珠光下流转着赤红、粉白、宝蓝诸般色泽,光影浮动间,整座大殿宛如置于虹霓之中。
殿内两侧,原应有蚌女载歌载舞,珠帘轻摇,笙箫悠扬。
可此刻,那些蚌女早已被屏退,笙箫寂然。
敖叡独自坐在侧首的玉座上。
他生得一副桀骜之相,剑眉斜飞入鬓,薄唇紧抿,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倨傲的眼眸,此刻却阴晴不定,望向殿门的方向,眸光闪烁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敖叡迅速起身,面上那阴晴不定的神色敛去,换上一副沉凝之态。
殿门开启,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。
那身影初时似蛟似虾,在门槛处踉跄了一下,而后化作人形。
乃是一个长相周正的青年,肤色微黑,眉眼间隐有几分桀骜之相,却在此刻苍白的面色下映的更加卑微。
他失了左臂,断口处参差不齐,显然是被生生撕下。
汩汩血液从中流出,尚未落地,便化作一颗颗殷红的珍珠,叮叮咚咚滚落一地,在晶面上轻轻跳动。
身为紫府,这等伤势并不致命,只需运转神通,瞬息间便可止血生肌。
但他就那样任由断臂处血流不止,任由那些血珍珠滚落满地,任由那钻心的疼痛持续折磨着自己,显然是不敢为之。
他名为臧蜱,虽是敖苍之子,却血脉不纯。
纯血龙子难生,但混血在龙宫之中比比皆是,连“殿下”都称不上。
哪怕修至紫府,也不过是奴仆中较为贵重的一个——予打予杀,予取予求。
敖苍心情不好时,动辄便要啃食他一只手臂解燥,他早已习惯。
此刻他冷汗涔涔,面色苍白如纸,断臂处的疼痛让他浑身轻颤,却不敢有丝毫遮掩。
他跪倒在晶面上,五体投地,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晶,声音因疼痛而发抖:
“属下臧蜱……见过殿下。”
敖叡没有看他,甚至没有让他起身。
他只是盯着殿外的方向,沉声道:
“父皇怎么说。”
臧蜱伏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,声音愈发低了下去:
“龙王陛下……似乎很愤怒。”
敖叡的眉头皱得更紧:
“父皇可曾说了为何?方才那动静——”
“陛下说……”
臧蜱顿了顿,额头抵着晶面,冷汗滴落,在晶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:
“恐怕是归墟之下那位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骤然寂静。
敖叡的面色,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龙属并非铁板一块,世人皆知。
四海龙宫,各据一方,彼此之间或有联姻,或有盟约,可归根结底,各有各的心思,各有各的盘算。
可再如何,如今三海的龙属,也同样姓敖。
而归墟之下的那位龙君——不姓敖。
姓东方。
东方浊溟,证在壬水【归渊】余位,乃万千污秽之水的归流之处。
那是比四海龙宫更为古老的存在,至少万年前便已证道,乃是亲眼见过重殃龙君证道胎而陨的人物。
后来南海倾覆,天下污秽之水尽数涌来,祂本就勉力支撑,可后来又发生了一些缘故,据说是内争,导致其近乎濒临陨落,最终落入归墟之中,陷入了亘古的沉眠。
此劫之后,龙族耗时数千年,铸造定海神柱,镇压三海。
其中东海的定海神柱,便是以这位龙君的金性所铸。
敖叡从未想过,这位龙君……竟然还能回来。
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,玉座的扶手在他掌下寸寸碎裂,碎屑洒落一地,他却浑然不觉。
可渐渐地,那颤抖平复下来,敖叡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那惊惶之色已敛去大半。
无论如何,既然龙君未曾发话……一切便在祂的掌握之中,这等事,轮不到他来忧心。
他是龙宫太子,是敖苍嫡子,是日后要执掌东海的人物,岂能在此刻自乱阵脚?
他平复了心绪,垂眸看向地上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。
“父皇可曾说了,那位大人因何而震动?”
臧蜱伏在地上,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如山岳压顶。
他口中发苦,声音愈发颤抖:
“属下无能……不知其详,陛下只说……那位大人似乎与什么人有过接触,至于是谁,属下不敢多问。”
敖叡沉默片刻,没有追问。
归墟之下的事,便是父皇也未必清楚,何况臧蜱这等奴仆。
他只是挥了挥手,语气淡淡:
“下去吧。”
臧蜱如蒙大赦,连声道谢,而后踉跄着起身,跌跌撞撞地退出殿外。
那断臂处的血液仍在流淌,化作一颗颗殷红的珍珠,顺着他的足迹洒了一路。
殿门缓缓闭合,复归寂静。
敖叡独自立于玉座之前,望着那满地滚落的血珍珠,眼神晦暗不明。
………………
沂州,青木郡。
林清昼立于永昼幽谷之中,垂眸看向腕间那条缠绕的幼龙。
那小龙自归墟归来后便一直黏着他,此刻正用那双幽蓝的眼眸巴巴地望着他。
忽然,一道模糊的意识自那幼龙心神中传来。
那意识断断续续,似梦呓,似呢喃,却隐约可辨其意。
林清昼微微一怔,那双青瞳之中浮现出几分兴味。
“东方未央……”
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,目光落在那条小小的银青色龙躯之上。
古籍有载,龙属在古时姓氏并不统一——东方、敖、南宫,乃至直接以龙为姓,皆是常事。
直至数千年前,三海龙宫逐渐整合,各方势力归于一统,龙属的姓氏才渐渐统一为“敖”。
而眼前这条小龙,却名唤东方。